娘,女儿要嫁人,做娘的自然要表示一下。“狄氏看着她,笑的十分慈爱,“我这身份不合当抛头露面,只能在银钱上添补些,省的你往后去了京城,手里拮据。”
“那也不成,"林净和忙将银票收进匣中,便要推回去,“爹娘肯认我这个女儿已是提携了,我若再收这些银子,便无地自容了。”狄氏一把按住她的手臂,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既是一家人,就不要说这等话,没得生分。”
林净和一怔,又见狄氏眼坚神定的,大有这银子送不出手誓不罢休的架势,仿佛品出些什么来,推拒的手也就顿住。狄氏忙把匣子推回去,又笑起来:“这里头有三百两还是冬菊集的分红,本就是你该得的。你可不知,如今那本冬菊集有多抢手。”这事她倒是听翠莠说过,先前萃雅楼的掌柜往巡按府送分红,宋鼎元便说她往外地去云游了,往后大概不会再回晋地。后来不知怎得,传着传着就成了这菊痕本系百花神中的菊花仙子,因动了凡心被贬下届,如今仙道已成,复回天上做神仙去了。
因着有此一说,这冬菊集一时竞是供不应求起来。她还私下里感叹一回,曹掌柜不愧是积年行商的,真个是好手段。如今听她这般说,林净和便也不再推阻。又与狄氏絮絮说了些家常话儿,杨国公与宋鼎元已从前厅回来,二人便一齐请辞。看这对小儿女一出正门,手便又牵在一起。狄氏抿嘴一笑,扭头问杨国公:“怎么样?”
“不错。"杨国公点点头。
狄氏拿眼睇着他:“我说甚么来?这丫头是绝好一个人品。就睁着眼睛跟我两个叫。”
杨国公歪在榻上,胡卢一笑,“回头再添一千银子给她做嫁妆罢!往后就当正经亲戚走动。”
狄氏正翻着庄子上送来的禀贴项目,闻言抬起头来,“你这脸儿倒跟那六月天似的,且是翻转的快。先时还跟人家挑幺挑六的,怎得如今又巴巴的添起嫁妆来了。”
“圣上如今的意思是叫我常驻西北了。鼎元开春就要入京,"杨国公拿手搓着腮边胡须,意味深长道:“朝中有人好办事啊!多一副口舌总是好的。”狄氏点点头,她虽疼爱林净和,可两人相识不过几月工夫,说情分多么深厚倒也谈不上。她之所以出手如此大方,其实也是为着收拢宋鼎元。“且我今儿见那丫头,总觉着有些你年轻时候的影子。“杨国公望向狄氏,“若是咱们能有个女孩儿,想必也就是这般模样了。”狄氏神色一黯,放下手里纸册,怅怅的望向窗外。她生了长子之后,便一直惦念着想要个女儿,可后来的那碗四物汤彻底断送了她的念想。
杨国公叹了一声,“总是我对不住你。”
狄氏拿汗巾子按按眼角,扭头微笑,“罢了,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说着又拿起身侧的账本,“要我说,也别再直接添银子了,一者,她一个孤女,身上带着那许多银钱且是不便。二者,她初到京城,诸事不熟,身边也没个能商量事的长辈,若是做生意或放利的,没得被证骗了。刘妈妈前儿收了个庄子,恰好就与她新收的庄子挨着,也不算大,五百多亩地,可一年总也有个两三百的利,索性就把这庄子与她罢?”“她还置庄子了?“杨国公剑眉一蹙,霎时警惕起来,“她手里不就在你铺子里插花卖书的那点子进项,已经置了所房儿,还哪儿来的银子?”如杨国公这等世家大族之所以瞧不上那些出身低微之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眼皮子浅。一朝得了势,贪污谋诈、仗势欺人的一总是这一干人。虽同是压榨百姓,卿相之家是取七分留三分,总还给人留□口气,图个长久生利。偏这一等人,贪暴嘴脸都露在外头,只恨不得啃骨吸髓,连骨头渣子都囫囵着吞进去,最是容易坏事。
若这丫头现在便开始琢磨着敛财贪禄的,自己势必不能放任她。“你别误会,前些时候本地许多大户们看着形势不好,都个赶个的南迁,纷纷出脱手里的产业,她这庄房儿估摸就在那时置的。"说到这里,狄氏笑道:“听说她当时银子不趁手,还是向从前门户的姐妹借了副头面当了,才凑齐的。”杨国公因才放下心来,不由也乐了,“她倒是会钻空子。”“有眼光,有胆识,又果断。”
“鼎元这媳妇,挑的好。”
林净和与宋鼎元手牵手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路上说起狄氏给她银子的事。宋鼎元把玩着她的手,“这点银子对国公来说也不值什么,既是与你的,拿着就是了。”
沉默片刻,他忽问,“其实,不管国公说甚么,你只胡乱应下就是了,“他捏着她的指骨,状似无意,“又何必说那许多?”是呀,何必说那许多?
大概是怕应着应着,便认同了,妥协了。便一头扎进温热的泥沼中,再也出不来了。
“既有道理,为何不说?"她反问。
宋鼎元唇角一勾,不再多言。
及至门首,早有小厮开了大门,躬身闪到两侧。他着力攥了攥她的手,方才撒开。她扭过头,朝他欣欣一笑。两人一前一后出门,神色泰然,各自上了车轿,分路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