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香炉吐出青烟袅袅,沉闷的木香熏得人头皮发麻。
太皇太后半倚在凤榻上,审视着卫别鹤:“哀家听说,今日你亲自去接了定南侯府的姑娘入宫?你倒是心大、不记仇。”
卫别鹤笑了下,语气平淡无波:“臣只是依例行事。”
“嗯……依例行事?”太皇太后拖长了语调,狭长的丹凤眼里带着打量,“定南侯从前那般弹劾你、与你作对,你竟还能如此善待他的女儿?这可不像是你卫提督的作风啊。”
卫别鹤嘴角扬起一个完美而虚假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开口:“定南侯送来了千两白银,用作练兵。总不好明面上过于苛待,惹人议论。”
卫别鹤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公与私,而非个人恩怨。
太皇太后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不再追问,转而感叹道:“这几年多亏了你替哀家办事,若非如此,那群皇亲国戚不知会翻出多大的浪来。”
卫别鹤别过眼去,语气毫无波动,一板一眼地回道:“娘娘谬赞。”
“哀家知你忠心,”太皇太后半躺在软椅上,像是要和卫别鹤闲聊一番,“说起来,你觉着,咱们这位新皇帝……如何?”
“臣不敢妄议圣上。”
“无妨,此处只有哀家,直说便是。”太皇太后摆摆手,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卫别鹤沉默半晌,像是在谨慎斟酌,“陛下仁德孝顺。只是臣曾听沈阁老说过,陛下还是少年时,于学业上不甚勤勉,对治国理政之道,亦少有问津。”
太皇太后喜笑颜开,却故作深思地叹了口气:“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与阁老在皇帝身边辅佐。对了,阁老文人风骨,哀家知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内侍。但你与他,还需以江山社稷为重,同心协力才好。”
卫别鹤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臣遵旨。”
太皇太后单手撑着鬓角,想了想,“宣你来之前,哀家总记得有件要事要与你讲,偏偏现在又忘了。还真是人老了,记性差。”
卫别鹤垂眸,语气平静,多了几分敷衍:“娘娘哪里的话。”
他连吹捧奉承的话都懒得说。
可太皇太后对卫别鹤的态度并未有多在意,仿佛已经习惯了他这样沉默寡言。
太皇太后凝思半晌,才恍然想起:“对了,皇帝从前有一侍读,是沈阁老的长子,叫什么名?”
“沈毓,沈逢光。”卫别鹤清晰地报出名字,垂下的眼眸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太皇太后双手一拍,“就是他,哀家记得从前阁老为他取字之时,还闹了不少笑话。逢光、风光……”
太皇太后说着,又想起:“你的名也是阁老取的。”
卫别鹤冷冷“嗯”了一声。
满朝文臣向来视西厂如仇雠,他们这些宦官,在那些清流文人眼中,不过是依附皇权的鹰犬。
但偏偏,他“卫别鹤”这个名字,却偏偏出自清流领袖沈阁老沈述之手。
四年前,辽州的皇子府里有个内侍,护主受了伤,脸上落了道狰狞的疤痕。
沈述当时正在皇子卫洄府中,便为内侍起了个名,还将人带到了京城内廷。
白鹤。
寓意清高离俗。
可他现在叫,别鹤。
自那之后,卫别鹤一步步踏入宫闱深处,执掌西厂,权势日盛。
而沈述便再也未曾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如今两人若是相见,也不过是表面维持着虚伪的平静,内里早已是冰炭不投。
太皇太后打断他的思绪:“皇帝年轻,还是宣沈毓进宫,跟在皇帝身边,继续做他的侍读吧。”
“……臣领命。”卫别鹤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躬身接旨。
青山看着卫别鹤从慈宁宫出来之后,脸色一直不算太好,阴沉沉的。
这也正常,反正卫别鹤每每见过太皇太后之后,脸上的笑意总是浅淡了许多。
青山默不作声地执灯跟在卫别鹤身后,忽而瞥过一眼,卫别鹤手中紧握着的太皇太后的懿旨。
青山猜测,卫别鹤大概是为这给新皇安排侍读之事烦心吧,毕竟宫内宫外都知道以沈述为首的文臣们,有多么厌恶他们这群擅权弄政的宦官。
说着是做皇帝的侍读,但如今新皇偏信宦官,说不准就是送进来给宦官当奴才的,这谁还愿意将自家的郎君送进宫来,与这群宦官为伴?
“义父,不如我去沈府传旨吧?”青山试探道。
卫别鹤摇头,神情缓了缓。
卫别鹤揶揄道:“沈府又不是什么人间炼狱,你这副表情做什么?”
青山面色凝重,像是霜打了的苦瓜。
“义父去传旨又免不了听沈阁老的一番酸话。”
卫别鹤毫不在意:“早就习惯了。”
他握着懿旨,向着宫门旁停着的轿辇而去。
卫别鹤乘着轿辇从宫门出来,绕过两条街道,就是沈府的大门。
沈府的大门紧闭着,青山催了沈家的门房两三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沈述不在家中。
“义父,您看……”青山躬身在轿辇身侧询问道。
青山还没听到卫别鹤的命令,就见卫别鹤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