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鬼夫（10）
很长一段时间里，温渺对于日子的消逝都是没有什么实感的，甚至一度忽略寻常人需要经历的生老病死、时代更迭。或许是因为她过得很舒服，也很幸福。
姬寰待她极好。
而这座神秘的息山也格外偏爱她的存在一一息山的天气总是很单调。
这里位于南方，四季如春，但却常年被雾气覆盖，阴雨绵绵、朦朦胧胧,参天古木藏于一望无际的苍翠树林中，完全就是最原始的森林，在山中包裹着一片名为”黎县"的仙境密地。
如果说黎县是难以被窥见的桃花源，那么距离它只有几十里的云县，便是息山生命借此窥见时代变迁的镜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太平盛世没落衰败，于是战火争霸迭起，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战乱、纷争源源不断，云县曾被叛军占领过，也曾被山匪劫掠过。
但这些混沌乱象却永远被大雾浓郁的息山挡在外面，不叫温渺知晓分毫。温渺的每一日都过得很安适，她是容易被满足的人，她适应了息山的天气，喜欢上了这里雾蒙蒙的感觉，也习惯了伺候在姬家内部的傀儡纸人，以及…本就非人的姬寰。
只要是在对方非休眠的时间段里，姬寰总是喜欢缠在她的身边，像是一只巨大又粘人的犬类，身上没有毛茸茸、热乎乎的皮毛,有的只是冰冷又结实的臂脱他喜欢用最原始的形态将温渺抱在怀里一一身量高达两米半的怪物散落着浓黑的长发,他微微佝偻着债张有力量的腰腹，青白色的手臂轻而易举就能将温渺提着抱起来。像是抱起一只小小的猫咪。
这个时候温渺只能整个人都坐在怪物的怀里，她的双脚落不到地，悬空轻轻晃着，指腹、手腕上总是会被那些恍若有生命一般的发丝、藤蔓轻轻缠着。拥抱着她的怪物会驯服地低头，会睁着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瞳向她索吻。明明是那么庞大、那么可怖的生灵，可当温渺从前答应与他在一起后，这只怪物便乖巧而主动地俯下身体，将所有的主动权交给了一个人类女子。他想要得到她的爱，那么付出忠诚与顺从，也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每当这个时候，温渺会仰起头，轻轻扶着怪物的下颌，以一种更轻柔的姿态亲一亲对方，但又很快被容易兴奋的怪物攫取呼吸，吻得她面颊酡红、眼眸含水。
怪物实在是太容易兴奋了。
或者说，哪怕温渺只是呼吸，于怪物而言都是一种引诱。当亲吻过了线，那些黑色、滑腻的藤蔓会从四面八方靠近。它们小心缠绕着温渺的四肢，将人缓缓拉开，露出最为柔软丰沛的地方，等待着来自怪物的取悦与服务。
当然，如果除了唇瓣上的水色之外，怪物还想要得到更多，他就必须听话一一要听从温渺的指令，变作人类的模样，才可以得到更稀有的奖励。屋外交织着薄雾与细雨，屋内热气氤氲。
便是姬寰那具白到失了生机的躯干，都被属于女子的暖香浸染一片，潮热至极。
这个时候，无形的、不被看见的能量将缓缓流动，一股一股涌入人类女性的躯干，将一点一点同化为了息山的珍宝。她会变得更美丽，更健康。
她会得到与群山峻岭一般长的寿命，会与姬寰共同历经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在春去秋来之后永远定型此刻的模样。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被鬼怪悉心爱护的温渺生活在这片桃源深处。她会在起风的时候披上斗篷，与姬寰漫步在山林之间。灵活的根系、藤蔓像是一群慈案窣窣的小狗，总是喜欢跟在他们的身后，主动为温渺扫开脚下的枯枝，为她搭起一条弯弯小路。她会换上轻便的衣裳与姬寰一同登山，他们坐在云雾缭绕的亭子中，煮着热茶、收集野花，望着亭外山峦交错的景色，享有此刻的静谧。而等下山的时候，姬寰会背着她。
有时候是如人类的寻常夫妻般，他会保持人形，背着温渺走过林间，有时候他则化作原形，让温渺坐上自己的肩头。不下雨，或是难得有晴天的时候，温渺会跟着姬寰去黎县内转转。在褪去了最初的惊惧不安后，黎县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县城，青石街道、零星铺面，还有三五成群走过的当地人。
姬寰告诉温渺，黎县上原有的人丁自那一场大火后早已彻底死去。可当他从巨木的根系下重新站起来后，从前消逝的生命则以另一种方式复苏了原有的意志一一
他们介于生者与死者之间，不人不鬼，可行走于日光之下，如人一般，却又确实死过一次，甚至也会生老病死。
故而，黎县依旧存在，只是因为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界限，县里诞生的新生儿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直到某一天，当从前穿着裙子，红着脸叫温渺姐姐的小姑娘成了县里最后一位老人并失去气息时，不知何时从大袖长裙换作修身旗袍的温渺站在街边，星眸中浮现出几分茫然。
“这里……就剩下我们了吗？”
她的身侧，穿着黑色大衣的姬寰举着一把伞。从前散落下的乌黑长发变成了贴着头皮的短发，微微梳开，露出了凌厉的眉峰与深邃的目光，他抬起手臂将温渺揽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对方的发顶。“……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