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沿途的山川起伏、河流走向、林木密度,全部转化为数据,通过旗语和信鸽,源源不断地传回中军大帐。
茅胤京和他的数吏们,则在颠簸的马车上,将这些数据汇总,绘制成一幅越来越精细的帝国北方三维地图。
与此同时,京师。
山海关大捷,生擒多尔衮,阵斩吴三桂的消息,早已通过《大明日报》的号外,传遍了整个京城。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种混杂着狂喜、亢奋与巨大恐惧的复杂情绪中。
百姓们为前所未有的胜利而欢呼,而朝堂上的文官集团,特别是以礼部尚书王铎为首的一批人,却夜不能寐。
他们怕,怕的不是皇帝的胜利,而是皇帝取得胜利的方式。
炮轰百里,天降神罚;单骑破阵,生擒敌酋。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范畴。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皇帝在整个过程中,完全无视了任何祖宗礼法和圣人教诲。
皇帝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
一座幽静的府邸内,灯火通明。
礼部尚书王铎,联合了十几名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正在进行一场秘密的集会。
“诸位,陛下神威天授,荡平北境,此乃我大明旷古未有之奇功。我等臣子,理应为陛下贺。”王铎端起茶杯,声音沉重。
“但!”他话锋一转,将茶杯重重放下,“老夫担忧的是,陛下此行,杀伐过重,全无圣人所言的仁德之风。尤其是生擒那后金酋首,若处置不当,恐为天下人耻笑,以为我天朝无人,只知以力服人,而无礼法教化。”
一名御史立刻附和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大司马》,凡有献俘,当于太庙行献俘之礼,三献三告,彰显天子仁德,宣我天朝教化。此乃祖宗成法,不可废弃!”
“对!必须劝谏陛下,遵从古礼!”
“这不仅是为陛下圣名着想,更是我等文臣的本分!我等必须用礼法,将陛下从那格物的歧途上,拉回来一些!”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达成了一致。
他们决定,由王铎执笔,联名上奏,恳请皇帝在凯旋之后,务必遵从古礼,对战俘行献俘之礼。
他们天真地认为,这是用儒家道统的软约束,来规范皇帝行为的最好机会。
他们要让皇帝明白,治理天下,不能只靠冰冷的数据和血腥的格式化,还需要礼义廉耻。
几日后,京郊。
皇帝大明的大军,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以王铎为首的文武百官,早已出城三十里,搭设好了迎接的彩棚,准备了繁琐的礼节。
当大军缓缓靠近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股沉默而肃杀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他们看清走在军队最前方,那两个被钢筋囚笼困住的身影时,所有人都骇然失色。
王铎更是手脚冰凉,他想象过无数种献俘的场面,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粗暴、如此不加掩饰的展示。
朱由检身着紫金战甲,骑在马上,缓缓停在了百官面前。
王铎定了定神,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了密密麻麻小楷的万言奏疏,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起。
“启禀陛下!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神武,荡平北寇,功盖三皇,德过五帝!为彰显天朝仁德,教化四夷,臣等恳请陛下,于太庙行献俘大礼,以全祖宗法度,以正天下视听!”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道义的凛然。
朱由检低头,看了他一眼,却并未伸手去接那份奏疏。
在他的系统界面上,一行红字一闪而过。
【检测到大规模礼法协议干扰请求。威胁等级:低。判定:无效信息流,忽略。】
他没有理会王铎,只是抬起了手。
他身后的一名亲兵立刻上前,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图表。
那是一张用血红色的朱砂,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统计图。
“自万历四十六年起,至崇祯十七年,后金入寇共计一十二次。”
一名参谋总部的数吏,手持一个简易的铁皮扩音器,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图表上的数据。
“大小战役三百余场,我大明将士阵亡,有记录者,共计一十九万三千七百人。”
“被掳掠之百姓,无法精确统计,预估超过一百二十万人。”
“被毁坏之田亩,共计八百七十万亩。直接经济损失,折合白银,一亿七千万两。”
冰冷的数字,通过扩音法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郊野。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