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它所背负的每一根。
对于江南织造总局的女工王春燕来说,压垮她的,是她三岁幼子冰冷的尸体。
孩子病了三天,高烧不退,她想请假带孩子去看病,但管事拒绝了她,理由是生产任务紧张,任何人不得缺勤。
她哀求,她下跪,换来的只是管事不耐烦的驱赶,和一句“再不滚回你的岗位,这个月的工钱就别想要了”。
为了那份微薄的,能让孩子吃上一口米粥的工钱,她只能擦干眼泪,回到那台轰鸣的机器旁。
她一边机械地操作着,一边在心里向上天祈祷。
然而,神明没有听到她的祈祷。
当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鸽子笼,看到的是邻居同情的目光和孩子已经僵硬的身体。
那一瞬间,王春燕的天崩塌了。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她的脸上是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抱着孩子冰冷的尸体,在肮脏的床板上坐了一夜。
天亮了,工厂开工的笛声再次尖锐地响起。
王春燕站起身,将孩子用一块破布包好,放在床上。
然后,她走出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小屋,一步步走向那座吞噬了她一切的工厂。
她走进车间,所有人都已经像往常一样,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麻木的劳作,没有人注意到她空洞的眼神和煞白的脸色。
她径直走到自己操作的那台纺织机前。
这台冰冷的机器,曾经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全部的绝望,她看着飞速旋转的纱锭,仿佛看到了自己被一点点碾碎的生命。
突然,她抄起旁边用来维修的铁扳手,狠狠地砸向了机器最核心的齿轮组!
“哐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飞速运转的机器猛地一震,
发出咯咯吱吱的怪响,最终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她。
王春燕站在机器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扳手,凄厉的声音嘶喊道,“我不干了!是这吃人的机器,害死了我的儿子!它要吃光我们所有人!”
“姐妹们,把它砸了!把它砸了,我们才能活!”
她的声音,划破了车间里的死寂。
一个平日里和王春燕交好的女工,第一个响应了她。
她想起了自己因为劳累而流产的孩子,想起了自己那双被染料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手。
她尖叫一声,也拿起工具,砸向了身边的机器。
“砸了它!”
“跟他们拼了!”
“为了孩子!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被压抑到极限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越来越多的工人,扔下了手中的活计,加入了破坏的行列。
他们用扳手,用铁棍,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疯狂地砸向那些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此刻却深恶痛绝的机器。
车间里,齿轮崩飞,皮带断裂,棉纱和零件散落一地。
生产线,全面停摆。
沈文言带着几十名手持棍棒的护厂队,冲了进来。
他看到这一片狼藉的景象,漂亮的产量报表在他脑中化为泡影,他的脸部肌肉因为愤怒和惊恐而扭曲。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群刁民,想造反吗!”他指着带头的王春燕,厉声喝道,“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抓起来!其他人,谁再敢动一下,全都给我滚出工厂!”
然而,往日里足以让工人们吓得瑟瑟发抖的威胁,此刻却失去了作用。
一个胆大的男工站了出来,赤红着双眼指着沈文言的鼻子,“滚?我们早就不想干了!”
“沈文言,你这个黑心烂肝的狗东西!你把我们当牛做马,吃的连猪狗都不如!今天,我们就要跟你算算总账!”
“算账!算账!”
“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让你好过!”
工人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汇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人群,反而朝着沈文言和护厂队逼了过来。
护厂队的队员们看着那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看着那一片片高高举起的铁棍,手脚开始发软。
“罢工!我们罢工!”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个所有人都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词。
“罢工!”
“罢工!!”
“罢工!!!”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了整个厂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