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码头换乘的蒸汽轮船已经日夜兼程,沿着运河一路向东,此刻正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浑浊的江水拍打着钢铁船身。
船舱内,覆海蛟龙被两个士兵架了进来,丢在李怀安面前的地板上。
在水泥厂“劳动改造”了这么久,这位曾经在通州码头不可一世的独眼龙,早就没了当初的匪气。他浑身沾满灰白的粉尘,头发结成了块,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整个人瘦得象一根竹杆。
他跪在地上,独眼里全是麻木,不敢抬头看李怀安。
“抬起头来。”李怀安的声音很平淡。
覆海蛟龙身体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独眼里的麻木被恐惧取代。
李怀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太阳铜盘的黑白照片,丢到他面前。
覆海蛟龙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缩成一个点。他象是被蝎子蛰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认识?”李怀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不……不认识……”覆海蛟龙的声音嘶哑得象是破风箱,眼神却出卖了他。
铁虎上前一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覆海蛟龙吓得整个人都趴了下去,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院长饶命!我说!我说!”
“我在海上……见过挂这种旗子的船。”
李怀an放下茶杯,做了个手势,让铁虎退下。“继续说。”
“那帮人……那帮人是疯子!”覆海蛟龙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我们都叫他们‘拜火的’。他们的船漆黑,比我的福船大得多,而且……而且不用帆,跑得比谁都快。”
“他们在海上做什么?”李怀安追问。
“什么都做。”覆海蛟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们有时候会拿出一些我们从没见过的东西,比如不会生锈的刀,能自己发亮的石头,跟我们换……换人。”
“换人?”旁边的朱翊钧忍不住出声。
“对,活人。他们什么人都收,不管男女老少。”覆海蛟龙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们把一船抓来的海寇,全都带走了。从那以后,东海的弟兄们,宁愿撞上官军的水师,也不愿意碰到他们的黑船。”
“他们在哪里活动?”
“很远,要穿过东边那片叫‘风暴海槽’的鬼地方,才能偶尔碰见。他们好象是从更东边来的,太阳升起的地方。”覆海蛟龙说完,便死死地趴在地上,不敢再动弹。
李怀安挥了挥手。“铁虎,把他带下去,送回水泥厂。告诉那边管事的,给他换个轻松点的活,别让他死了。”
“是,师父。”铁虎像拎小鸡一样,把覆海蛟龙拎了起来,拖了出去。
船舱里恢复了安静。
朱翊钧的脸色有些发白。“老师,这些人……简直骇人听闻。”
“这世上骇人听闻的事情多了。”李怀安拿起那张照片,在指尖转了转。“你只是以前没机会见到而已。”
就在这时,船身轻微一震,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报告院长!”一个士兵快步跑进船舱,“前方出现我方舰队,为首的是‘镇远号’,他们发来信号,请求登船。”
李怀安站起身,走到舷窗边。
只见前方宽阔的江面上,一艘庞然大物破开波浪,正缓缓向他们靠近。那是一艘比李怀安乘坐的这艘运输船大上好几圈的钢铁巨舰,船身漆黑,线条流畅,甲板上那几座闪着金属光泽的巨大炮塔,像蛰伏的巨兽,充满了压迫感。
“走,出去看看我们的新玩具。”李怀an率先走出船舱。
甲板上,江风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一艘小艇从“镇远号”放下,几个穿着北境海军制服的军官很快就登上了李怀安的船。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的年轻人,他快步走到李怀安面前,双脚并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院长!北境海军‘镇远号’舰长宋涛,向您报到!”
“辛苦了。”李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船不错,比图纸上看着更有气势。”
“全赖院长和学院的设计!”宋涛的脸上满是自豪,“‘镇远号’已经完成所有近海测试,随时可以进行远航海试!”
“很好。”李怀an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陈家密室里找到的残破兽皮海图,递给宋涛。
“你们这次海试的目标,就在这上面。”
宋涛小心翼翼地接过海图,展开一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军人特有的服从与兴奋。
“按着这条线走。”李怀安指了指那条延伸向无尽空白的航线。“去看看那太阳升起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如果遇到那群‘拜火的’,”李怀安顿了顿,“不要主动攻击,先观察。但如果他们不友好,就用你的主炮告诉他们,大干的真理,有多大口径。”
“是,院长!保证完成任务!”宋涛将海图仔细收好,再次敬礼。
两艘船交错而过,“镇远号”拉响了悠长的汽笛,象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