兑付那天,天还没亮透,威尔逊银行门前的石阶上就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
等日头升到骑楼顶上,整条西环街已经堵得几乎走不动道了,基本上都是拿着存单来取钱的人。
银行的两扇铜门难得地全拉开了,新换的铁栅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柜台上方的小窗全都打开,出纳们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现钞一沓一沓从窗口递出来,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头一个进来的,是街角茶餐厅的老陈头。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怀里抱着一只旧饼干盒,盒子上的彩漆早磨光了。
他挤到窗口前,把存折从汗津津的衣袋里掏出来,尤豫了好几秒才递进去。
柜员接过去翻了翻,又对了对帐本,抬头道:
“陈伯,连本带息三百八十四块二,您要取多少?”
老陈头抿了抿嘴,小声道:“全全取出来。”
柜员没多问,把三百八十四块二现点清楚,码成一沓递出来。
老陈头双手接过,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一张一张数了两遍,又把钱小心夹进饼干盒里,拿一块旧帕子盖好。
接着上来的是个年轻媳妇,骼膊上还套着黑纱。
她怀里抱着个三岁大的孩子,另一只手拎着个竹篮。
她递进去的存折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点灶灰。
柜员一页页翻,声音轻了下来:“您好,帐面是两百五十块,您放心,一分不少都可以取出来。”
那媳妇点点头,也不说话,就在窗口前等着。
钱递出来时,她没数,只是接过来,把钞票一张张抚平,放进贴身小褂的口袋里。
孩子在她怀里嘟囔了一句,她低头亲了亲,转头出了门。
门外有街坊问她兑了没有,她才象是回过神来,有些后怕又有些激动,眼泪一下掉下来:
“取了,全取出来了。”
中午的时候,进来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旧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却裂了口。
他递上存折,存折上的金额不小,一千五百四十块。
柜员问他要不要全兑,他有些紧张的说道:“全部取出来。”
等钱递到手上,他坐在大堂角落,就着膝盖把钱数了三遍。
数完,他长长舒了口气,把钞票放进西装内袋,又用手按了按胸口,才起身,象是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一样。
旁边一个老婆婆等得心焦,身不由己的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
她的存折薄薄的,字迹都被汗浸得发花了。
柜员核对了一下才说道:“阿婆,您这上面还有二十一块三毛钱。”
老婆婆连声道:“取,都取。”
钱递出来时,她颤巍巍地卷好,塞进鞋底,又指了指窗口里新摆的水壶,小声问道:
“能讨杯水喝吗?”
柜员点了点头,倒了半杯凉茶递过去。
老婆婆喝了一口,笑了起来,嘴里只剩两颗牙:“这水一点都不苦了。”
几个闲汉在骑楼下蹲着抽烟,眼睛却一直望着银行里进进出出的人。
有人嘀咕道:“这银行哪来这么多现钱?这都多长时间了,怕不是把家底全抖出来了吧?”
又有人低声说道:“闭嘴,上面让我们来盯着,我们就好好盯着,不该管的别瞎管。”
正说着,一个提着菜篮的阿婆从里面出来,篮子里没有菜,只搁着两摞刚兑的现钞,用报纸包着。
一个闲汉上前问道:“阿婆,全都取出来了?银行还有钱兑付?”
阿婆回头道:“取了,都取出来了,银行里面有的是钱,都堆在柜台里面呢!”
说完,她把菜篮往骼膊上一挎,沿着西环街快步走远了。
几个闲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说道:
“你们在这盯着,我去汇报!”
怀特站在二楼落地窗前,一手撑着窗框,一手背在身后,朝下头越排越长的队伍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下去看看,山爷送来的钱还剩多少?能不能撑过今天?”怀特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身后的副手应了一声,转身小跑下楼。
没过一会儿又跑回来,在门口气喘吁吁道:
“怀特先生,已经兑出去三分之二了,照这速度,别说今天了,用不了一个小时,窗口就没有现钱可拿了。”
怀特脸色一沉,猛地扭过头:“马上让他们放慢兑付速度,我去联系山爷,看能不能再调一笔过来。”
他刚要去抓桌上的电话,门外却先响起一道声音:
“不用了,我已经把钱送来了。”
怀特抬起头,看到分身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弟,人人手里拎着两只黑色皮箱。
分身朝办公室中央的空地抬了抬下巴,那几人便把箱子放下,依次打开。
箱盖一掀,里头的千元新钞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把整间屋子都映得有些发亮。
“这里是五千万,足够把帐面上所有的帐兑付全清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