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后,赵建国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半分钟。
桌上的钢笔没合盖,墨水在值班表上洇出一个黑点。
“小秦!”
门被推开,小秦快步进来。
看着赵建国的脸色,心底咯噔一下。
“赵书记,出事了?”
赵建国把刚记下的电话便签推过去。
“省联合调查组,今早进了沪市。”
小秦视线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胸口猛地提了起来。
“弄潮儿查封?沉蕙廷停职带走?还牵出了苏厂长当年的平反文档?”
赵建国一把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中山装。
“备两辆车。”
小秦一愣,“两辆?”
“我去红星大队找姜棉,你开一辆车去接上苏厂长和苏正航,直接去红星大队汇合。”
赵建国将衣服扣子利落扣好。
“这事太重,不能隔着电话讲。”
小秦转身就往外跑。
“我这就去安排!”
赵建国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带上省里刚发下来的回传材料,还有苏正航的政审补充核验单。”
“原件都带?”
“都带!”
赵建国拎起旧公文包,大步跨出办公室。
一个月前,就在这张办公桌前,他亲手起草了那封递往省纪委的红头协助函。
事由一栏,字迹力透纸背:关于请求协助调查至臻御品食品厂内核技术骨干苏敏芝同志历史文档遗留问题。
附件袋里,装着苏敏芝当年的平反文档复印件、沪市第三食品厂文档室的原始签收单。
一九六八年,苏敏芝被下放。
一九七八年,中央文档下达,苏敏芝符合平反条件。
沪市食品系统经手干部沉蕙廷,私自扣押其平反补充材料,导致其身份长达数年处于存疑状态。
直接后果是,她的独子苏正航,一九七八年以全县理科状元的成绩被沪市交大录取。
结果却在政审环节被刷下,成了一名没有编制的修配厂学徒工。
那封函件盖上西红柿县委公章送出的时间,比许阳那篇《五十六元的体面》见报早了整整一个月。
赵建国走在楼道的风口里,雪花扑在脸上。
沉蕙廷,你捂了十五年的盖子,今天被掀翻了。
他拉开车门,对司机报了地名。
“姜棉那丫头这会儿估计还在被窝里躲懒,只是,今天她懒不成了。”
……
上午九点半。
红星大队后山脚,乡村别墅。
屋里暖气烧得足,玻璃窗上全是白蒙蒙的水汽。
姜棉被陆廷从被窝里连人带被子捞出来,脑袋还在一个劲儿往枕头底下拱。
“老公,几点了?”
“九点半。”
陆廷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红糖姜汤,在床沿坐下。
“先喝一口,润润嗓子。”
姜棉就着他的手,闭着眼睛小口抿着姜汤。她身上裹着那件米白色的厚绒睡袍,头发乱蓬蓬的。
昨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躺在陆廷刚做好的摇摇椅上,烤橙子吃得手指尖发黄。
晚饭更是连筷子都没动,全靠男人一口一口喂。
这日子太好,把骨头缝里的懒虫全泡发了。
陆廷放下碗,拿起梳子,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顺着发丝一点点往下梳。
“老公,咱们再睡半个钟头好不好?”
“昨晚十点睡的,你睡了快十二个小时了。”
“那也没睡够。”姜棉理直气壮,往他宽厚的胸膛上一靠。
“我这是在给咱们家攒运气,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叫天道酬懒!”
陆廷被她这歪理逗笑。
“今天想吃什么?很久没有做烤鸭了,要不要我再做一只烤鸭吃!”
姜棉眼睛一亮,刚张开嘴想说话。
院墙外传来一阵引擎轰鸣,紧接着,轮胎碾压积雪的咯吱声在门口停下。
陆廷偏过头。
“是县里的吉普车,好象是赵伯伯来了。”
姜棉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陆廷肩膀上。
大年初六,一县之长亲自下乡,不用猜也是出了破天的大事。
院门被敲响,陆廷下楼。
拉开门闩,赵建国站在外头,中山装的下摆沾着甩溅的泥点子。
“小陆,棉丫头起了没?”
“赵伯伯,棉棉她刚起,您先进屋坐。”
赵建国迈进院子,把衣服上的雪抖落。
“小秦去接苏厂长母子了,一会儿就到,人齐了再说。”
二楼楼梯口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
姜棉裹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毯,脚上踩着陆廷亲手纳的千层底棉绒拖鞋,慢吞吞地走下来。
她扫了一眼赵建国。
“赵伯伯,大年初六跑这么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赵建国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他脸上满是笑意。
但看着姜棉这幅并不好奇的样子,他也没有急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