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婉仪把文档夹收好。
她看着史密斯,缓缓开口,“在现在的合作里,是她来定价,你只管签字。”
“是她来定量,你只能等货。”
“也是她定交付时间,你负责催总部付款。”
沉婉仪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辉瑞是国际药企,不是远东小厂的提款机。”
这句话落下之后,杰克逊没有插话。
那位律所合伙人也只是低头切着牛排,连头都没抬一下。
史密斯端起一杯红酒,但没有喝。
“继续说。”
沉婉仪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按照你们合同里的质量复核条款,对第二批货发起一次例行合规复检。”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第二批货款的支付,名义上走辉瑞总部的内部审核流程。”
接着是第三根。
“第三,欧美渠道的铺货节奏,由辉瑞方面重新评估之后再决定。”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每一条,都在合同允许的范围之内。”
“没有违约,没有翻脸,更没有任何形式的商业威胁。”
“这只是辉瑞在走自己正常的内部程序而已。”
史密斯靠回椅背,陷入沉默。
这三条拆开来看,确实都算不上什么重手。
可这些要是合在一起,姜棉那边就一定会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货到了欧美,辉瑞就卡着检测不放。
钱该结了,辉瑞就说要走内部审核。
市场该铺开了,辉瑞又故意放慢速度。
到那个时候,姜棉想要稳住欧美市场,就必须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史密斯心里很清楚,沉婉仪这是在给他递刀子。
而且这把刀的刀柄擦得干干净净,刀刃全都藏在合同条款里。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姜棉,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供应商。
在广交会上,那个年轻的女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话都没说几句就让一群外商抢着掏钱。
在仿冒品事件里,她甚至都没有亲自下场,那个叫李明志的官员就已经被证据压得死死的。
史密斯和她合作过。
他知道,在那张年轻的脸蛋后面,藏着一套让人完全无法预判的商业打法。
沉婉仪看着他,淡淡补刀,“sith先生,你把一个夏国乡下小厂的位置,放得太高了。”
史密斯放下了酒杯。
“我尊重能赚钱的人,尤其尊重能让别人也跟着一起赚到大钱的人。”
沉婉仪的语气依旧平淡,“尊重和被动,是两回事。”
她把一张薄薄的纸推到史密斯面前。
纸上,只打印着一行数字。
三千万丑元。
沉婉仪看出了他的迟疑,象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对了,sith先生,你了解过她在港岛的亚太分销渠道吗?”
这话转得非常自然,就象在饭桌上随口提起一个八卦。
“一个姓钱的港商,替她独家代理东方松露和金线养颜露。”
“这才不到半年,港岛的出货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在欧美铺的货了。”
她轻轻笑了笑。
“你要是不加快节奏,港岛那个经销商迟早会反过来,挤占你在亚太区的市场份额。”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你选不选她的问题了,而是她还选不选你的问题。”
这句话就象一根细细的刺,虽然不深,却刚好扎在了最痒的地方。
史密斯手里转着酒杯,没有接话。
那位退休的审评官也适时地补了一句。
“成分申报做得越完整,后面的市场推广就越稳当。”
“从程序上来说,这也完全讲得过去。”
霍华德用餐巾擦了擦手,说道。
“从合同角度看,只要你们的措辞是例行复核,法律风险并不大。”
桌上的每个人都只说了一点点。
可这些话拼凑在一起,就是一张朝着他撒下来的网。
史密斯终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沉女士,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
沉婉仪点了点头。
“当然。”
她没有逼他当场表态。
“我今晚,只是提供一个不同的角度而已。”
晚宴到了这里,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散场的时候,杰克逊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
“robert,复检这件事,你做得越早,就越显得专业。”
“不是我催你,是总部那边的新标准确实在不断收紧。”
史密斯扣上西装的扣子,礼貌地笑了笑。
他走出会所,纽约三月的冷风一下子就从领口灌了进去。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
史密斯坐进后座,关上了车门。
车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他扯松领带,整个人靠进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