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房内,赵弘殷背对着榻上背卧的儿子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斜眼扫过儿子的背后。
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掀开了儿子的军服,按了按其中那道最长的鞭痕。
“嘶!”赵匡济吃痛,发出一声闷哼。
赵匡济看到父亲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疼吗?”赵弘殷关切道,语气却依旧是那般难辨喜怒。
赵匡济咬了咬牙,“不疼。”
但毕竟此时的赵匡济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赵匡济了,即便嘴上逞强,心中却早已是万马奔腾。
能不疼吗?还不是拜你这个老登所赐……
“扯谎。”果然,赵弘殷看出了儿子在逞强,冷哼一声,“老子自己打的,能不知道?”
赵弘殷自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拨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香瞬间弥漫在帐中。
“这是官家御赐的药,比营中的那些粗劣草药要好上不少。“
他将瓷瓶微微倾倒,将里头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了赵匡济的伤口上。
动作虽有些粗犷,但手劲却是极致地轻柔。
赵匡济感到一阵清凉自背后传来,痛楚感瞬间减缓了不少。
“天子已决意迁都汴梁。”赵弘殷一边上药,一边平静地说道,“明日一早,正式入主大明宫。为父已遣快马赶往洛阳,接你母亲、姨娘与家中一应人等。”
赵匡济微微一怔:“迁都?”
“这是迟早的事。”赵弘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清泰三年,玄武楼一场大火,烧毁了半座洛阳城。自此之后,庙堂倾复,宫室毁损,洛阳城早已不复昔日之盛,当时官家便有意迁都。”
“汴梁富庶,漕运畅通,更便于掌控天下。”赵弘殷顿了顿,“我已托人在城中寻了一处宅院,虽不及洛阳旧居,但也算宽敞清静。”
赵匡济沉默思索着。
赵弘殷看出了儿子的疑虑,问道:“你在想些什么?”
“汴梁虽好,却无险可守。官家不怕吗?”赵匡济问道。
“怕?”赵弘殷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赵匡济,“都认人家做父皇了,还怕什么?”
赵匡济沉吟片刻:“二郎呢?还让他在侍卫亲军中吗?”
“这个小畜生,整日里就知道耍刀弄枪,我已将他调入侍卫亲军左厢第一指挥,归我亲辖。”赵弘殷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过这小畜生现在可比你来的孝顺,听话。”
赵匡济呵呵一笑,心想他可太孝顺了,他以后还要追封你当宣祖皇帝呢……
帐中一时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赵弘殷收起药瓶,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赵弘殷的声音低沉下来,“先前为你定下的那门亲事,那小娘子福薄去了,我已托桑国侨为你留意。”
赵匡济心中微动,脑海中突然闪过某个清丽少女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赵匡济在冥冥之中,总觉得她跟别人不太一样……
呸呸呸!赵匡济甩了甩头。
人家还只是个孩子!想什么呢!
末了,赵匡济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全凭父亲做主。“
赵弘殷看着儿子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这孩子,病了一场醒来,倒象是“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查找合适的用词,“象是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你,活象块石头,遇事总爱闷在自个心里。如今不仅会顶嘴了,胆子也大了。”
赵匡济会心一笑,心想那能一样吗,我要是跟你说你还有两个做官家的儿子,你会信吗?
赵弘殷并不知晓赵匡济所思所想,只是看着他的脸,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也不知你这一变,是福还是祸。这世道,有时候太过正直,反而活不长久。”
赵匡济侧过脸,迎上父亲的目光:
“阿爹,儿子只是觉得,人活一世,总该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连眼前百姓受苦都视而不见,那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春粮秋赋,一毫一厘,皆是民脂民膏,既食民俸禄,百姓于我,便如父与子,父母受难,当儿子的岂能坐视不管?”
赵弘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赵匡济记忆中从未见过的笑容,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
“你这话,倒象是”
“象是什么?”赵匡济追问。
赵弘殷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儿子趴下,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赵匡济心头一热。
赵匡济将双手撑在颈下,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听着父亲一字一句地,娓娓道来。
“唉……一晃这都二十年了……”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都以为你会是个女子……”
“却只有我认为你是个小子……”
“你母亲问我凭什么……”
“我说,嘿!我下得种,我能不晓得吗?”
“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