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地牢内,空气仿佛宁静了一般,唯有火把发出的声响在甬道内回响。
郭荣瘫坐在地上,脚下的污秽打湿了他的衣衫,素来稳重的他,此刻却哭得象个丢失了心爱玩物的孩子。
就连一旁身经百战,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郭谨,此时也沉默了。他将身子转了过去,似是不忍再看这一幕,时不时地,抬手摸一把眼角的泪。
赵匡济却没有哭,只是不再说话了。
他将怀中的两份书信掏了出来,对着信封吹了口气,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将它们交给了郭荣。
随后,他将自己身上的那件粗布袍子拖了下来,披在了眼前的老者身上。
自从进入滑州城后,他一多半日子都和白奉进待在一块。他们一起从军营逃生,一起在符府掩藏,一起在夜里吃鸡,一起互诉心肠。
他觉得白奉进活得太辛苦了,也是时候该好好地歇歇了。这样也好,这个肮脏的世道,他再也不用见到了。
赵匡济缓缓转过身,将双手穿过白奉进的腋下,随后脚跟发力,就这样将白奉进的遗体背在了身上。
地牢里太肮脏,太臭了,他觉得白奉进这样的一名儒将,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走出地牢,阳光照到了二人的身上,照得赵匡济一阵恍惚。
他咬牙定了定神,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出了沉稳的步子。
他没有去哪个官府衙门,也没回侍卫亲军的营帐,只是背着白奉进,在这座刚刚历经战火洗礼,满目疮痍的滑州城中穿梭。
就象是一个沉默的朝圣者,一个决绝的苦行僧。
就这样,赵匡济背着白奉进,穿过了一座座城门,一条条街道、暗巷,最终回到了何家老宅,那个熟悉的房间里。
他将白奉进轻轻地放到床榻上,出门去街上买了些胭脂眉笔,又去符府找了一件合适的紫袍,最后,打了一盆清水回到了房里。
他开始为白奉进洗脸,擦拭身体,整理碎发,又为他换上袍子,画了个入殓的妆容。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轻。
王彦宁几度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郭荣拉住了。
二人就这么静静看着赵匡济完成这一切,随后将那两封书信留下,悄悄退出了房间,为他关上了房门。
傍晚时分,郭谨也来了,看到这一幕,同样是于心不忍。
“伯安,人死不能复生,你……要保重……”
“德升兄是有大义之人,官家和朝廷不会忘记他,你既已为他敛容,我便派一队人马,护送他的遗体回家乡安葬,让他魂归故里……”
“不用了。”赵匡济并没有回头,“他是云州人,早在几年前,那里就被官家送于契丹了,他已没有家了。”
郭谨张了张嘴,末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他走近了些,从怀中掏出一纸书信:“这是你阿爹,托我给你的家书。”
郭谨将书信放到了桌子上,紧紧挨着白奉进的那两封书信,随后,叹了口气,默默走了出去。
这一夜,赵匡济并没有合眼。
他为白奉进点了两盏长明灯,就那么一直坐在他的身边,一会儿为他擦擦嘴,一会儿又为他梳梳头。
他对着白奉进说了一整夜的话。
他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说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还说了自己处理过的那些案子。
讲着讲着,眼角便湿了。
可赵匡济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哭,反而,他讲的很开心。而白奉进,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应该也听得很开心。
赵匡济从怀中掏出了最后一颗甜枣,那是两日前白奉进塞到他手里的。
他将枣子丢进自己的嘴里,就这么细细地嚼着,傻傻地笑着。
真甜。
到了后半夜,就象白奉进前几日为自己做的那样,赵匡济为他盖好了被子,然后走到桌案前坐了下来。
他将那封白奉进写给女儿的信揣进了怀中,将其馀两封信分别拆了开来。
第一封,是白奉进的:
伯安如晤。
老夫此行,非为邀名,非求死节,惟求此心可安耳。
乱世生民如刍狗,性命甚同草芥。若老夫不往,则滑州必化修罗场。君贵、德安诸子锐气方刚,未谙人心鬼蜮,惟以此残躯,或可换阖城喘息之安。
伯安怀瑾握瑜,非滑州褊狭可困。天下将溃,然溃后必有治,老夫观汝眉宇间隐见治平之光。愿善葆千金之躯,代老夫睹清平之世。
娟娘手书,若老夫不归,便托付于汝。彼乃红尘最后牵念,亦是老夫命门所系。
勿念勿寻,此即命数。
白奉进手泐。
……
第二封是赵弘殷写给自己的:
吾儿伯安,见字如晤。
自大梁一别至今,为父仍自军中,约略听闻汝之行踪。为父从军久矣,膝下儿女,惟汝一人,既识军政,又明明德,而汝终不负为父所期。
遥想十数载前,汝初尝武事,因自幼多病,精进不若旁人迅速。汝心气难平,每每终日苦修,为父隔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