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三年春,二月二,龙抬头。
汴梁城北,玄化门外,寒风夹杂着残雪呼啸着拍打在即将远行的使团车马之上。
城门口旌旗猎猎,石重贵身着紫袍,正领着朝中文武百官,代天子相送。
“冯令公。”石重贵神情颇为凝重,对着冯道叉手道,“此去上京,路途遥远,且北地风霜苦寒,还望令公珍重身体,早日归来。”
言罢,他将一杯御酒递到冯道手中,目光深邃。
冯道双手接过酒杯,一双浑浊的眼中闪过几丝精光,面沉如水地答道:“老臣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所托。”
二人将杯中御酒饮尽,石重贵又转身从身后的一名黄门内侍手中接过另外两杯御酒,穿过使团人群,走到了队伍最边缘的赵匡济面前。
当场的文武百官无不侧目,他们早就听说了京中的传言,据说那新任的武德副使是石重贵的人,只是一直未能加以证实。
如今看来,石重贵以陛下所赐御酒相送,却只敬中书令冯道与那赵匡济二人,看来传言并非为假。
赵匡济虽新任武德副使,可却是权重位卑。
武德司新立,正使也不过区区五品的官制,他一个副使,更是连一件绯袍都没能混上。
赵匡济举起青色长袍的衣袖,躬敬地接过御酒,脸上带着几丝哭笑不得的神情,只用他与石重贵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开口。
“大尹,您这是要害我啊。”
“伯安说的哪里话。”石重贵爽朗一笑,将嗓音压得极低,“如此一来,想必你在使团中的待遇,也能好上不少。”
言毕,石重贵与赵匡济轻轻碰了一下酒杯,便立刻转身对着使团人群,大声道:
“千里相送,终须一别,陛下在宫中等着诸位的好消息!望诸位早日归还!”
石重贵将杯中酒饮尽,环视着使团众人高呼万岁。
赵匡济同样举起酒杯,高呼了一声万岁,随后与石重贵对视一眼,二人目光交汇,一切皆在不言中。
“出发!”
随着一声嘹亮的高喝,长长的使团队伍伴着辘辘的车轮声,开始缓缓向北蠕动,逐渐消失在了玄化门下,众人的视线之中。
……
这一路北上,正如赵匡济所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让他想起了去岁护送桑维翰的那一次行动,当时也是如今这般,路有冻死骨。
赵匡济就这么静静看着,可心中却是已再难泛起昔日的波澜。
经历了滑州、京城这许多变故,他早已认清了现实与这个时代的局限。
不过令赵匡济颇感意外的,却是冯道这位“朝堂不倒翁”的表现。
每每目睹这些情形,冯道虽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眼中流露出的那股悲天悯人之色却是被赵匡济精准捕捉到。
想必这位冯令公,对于这般世道,心中也是颇感无奈吧。
除此之外,冯道的身上,还有一件事令赵匡济颇为动容。
他身为当朝中书令,位极人臣的宰辅,这一路来都与众人风餐露宿,食粗粝,居茅舍,竟无半点骄矜之气。
一日,因错过了宿头,众人只得露宿荒野,赵匡济看着冯道艰难地咽下干硬的粟米饼,忍不住轻声开口。
“冯令公,我这还有些胡饼,比这粟米软和些,您将就下吧。”
冯道却是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笑道:
“这世道,能有口热乎的吃食已是足矣。老夫早年间在乡野耕读,比这更苦的日子也过过。身为臣子,当知民生之多艰,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到了上京城,又如何在那虎狼窝里周旋?”
赵匡济闻言,心中不禁对这位老人多出几分敬意。
后世之人,多诟病其虽有才而无节,但仅凭这份私德修养与体恤下情的心胸,也足以让这乱世中的大多数官员汗颜。
队伍行至澶州城下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队列的宁静,正是自河东转道而来的王彦宁。
“大郎!”王彦宁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尘土,快步走到赵匡济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君贵的回信。”
赵匡济接过信,示意王彦宁先去修整,随后走到一处无人的路旁,拆开了信封。
半晌,赵匡济读完回信,沉吟了片刻,掏出火折子,指尖一搓,火折子燃起微弱的火苗,瞬间便将信纸燃尽。
赵匡济看着地上的纸灰,抬脚将其碾入泥土之中,这才转身归队。
众人继续赶路,直至出了古北口,算是真正进入了契丹人的地界。
赵匡济立于马上,嗅了嗅鼻子,发现就是这里的风,仿佛也都带着一股子腥膻味。
他放眼望去,所见之物,也已不再是阡陌纵横的农田,而是茫茫无际的草原与此起彼伏的山峦。
从这一刻起,赵匡济作为武德副使的职能才真正开始运转起来。
冯六郎与郭石头等人早已在月馀之前便混入了沿途的商队与牧民之中,此刻,各种情报如同雪片般通过隐秘的渠道汇聚到赵匡济的手中。
如同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