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府书房内,暖香浮动,却化不开赵匡济心头的凝重。
冯道放下手中的茶盏,他那双历经沧桑的老眼看了赵匡济一眼,却没有象往常那般打太极,而是直言不讳道:
“你猜得不错,陛下确实有改立储君的心思。”
赵匡济瞳孔微缩。
“前日夜里官家咳血不止,屏退了左右,只对李皇后透了口风。”
冯道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只是朝局纷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官家心中尚有顾虑,故而迟迟未下明诏。”
赵匡济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道:
“重睿皇子年方六岁,如今契丹虎视于北,诸镇骄将拥兵于南。若真让一介稚童登基,主少国疑,江山必生大乱!到那时,只怕又是一场军阀割据的腥风血雨。”
冯道盯着赵匡济,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不仅知道赵匡济怕什么,更清楚赵家如今的处境。
“伯安,你赵家父子手握侍卫亲军部分兵马与武德司,权势已极。自天福三年起,你便与齐王绑在了一条船上,老夫知道你们赵家的立场。”
赵匡济默然不语。
冯道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透出一股历经风浪后掌控全局的从容: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乱世立长君,这是历朝历代的铁律,官家虽是疼爱幼子,但也明白江山社稷的轻重。这朝堂上的事,老夫知道该如何行事,定不会让那最坏的局面发生。”
听到冯道这句分量极重的承诺,赵匡济心中大定。
“多谢令公仗义直言。”赵匡济起身,郑重叉手行礼,准备告退。
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时,冯道忽然又叫住了他。
“伯安。”冯道深深看了他一眼,出言提醒,“张彦泽那边,你近来切莫再去起什么冲突。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赵匡济脚步一顿,知道冯道是在顾全大局,当即敛首回道:“晚辈明白,定不负令公所托。”
出了冯府,夜风凛冽,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赵匡济策马回到赵府,径直走向前院书房。
他推开门,随手点燃案上的油灯,铺开信缄,提笔醮墨。
笔锋在泛黄的纸张上游走,墨迹淋漓。
他将今夜从冯道处得知的朝局的暗流,以及官家向张彦泽妥协的种种内情,用只有父子间才懂的隐语尽数写下。
汴梁即将迎来一场大风暴,父亲赵弘殷远在同州,手握重兵,必须早做防备,绝不能在这场政治旋涡中被打个措手不及。
信写完,赵匡济折叠妥当,装入牛皮信封,滴上火漆。
“来人,去把二郎叫来。”赵匡济冲门外沉声吩咐。
不多时,赵匡胤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身上还带着一股刚在后院练完刀法的汗气。
“大哥,找我什么事?”赵匡胤见兄长神色冷峻,立刻收起了平日里的随意,站直了身子。
赵匡济将案上的密信递了过去:“二郎,京中局势有变,我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同州,将这封信亲手交给父亲。”
赵匡胤双手接过信封,捏了捏那硬实的火漆,虎目一凛,瞬间明白了此信的分量。
“大哥放心,人在信在。我明日一早便出发,快马加鞭,绝不眈误。”
赵匡济看着眼前越发沉稳壮实的弟弟,微微点头。
“路上当心,如今各镇兵马调动频繁,切莫惹事。”
“明白!”赵匡胤重重叉手,转身大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安排妥当后,赵匡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来查案和面圣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推开书房门,踩着院中的积雪,向后院走去,来到自己与李蛮的卧房前,却是脚步一停。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往日里,无论他多晚归家,李蛮总会为他留一盏孤灯,备一壶热茶。
“阿蛮?”赵匡济推门而入,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
赵匡济眉头微蹙,退回院中。正巧,妹妹赵仪娘提着一盏灯笼从廊下走过。
“仪娘。”赵匡济叫住她,“你嫂嫂呢?”
赵仪娘停下脚步,面露疑惑:“嫂嫂?她不在房里吗?”
赵匡济摇头。
赵仪娘想了想,答道:“傍晚时分,我见嫂嫂换了身素净衣裳,说要出门买些物件,不用下人跟着,便独自出了府。怎么,这都打过二更鼓了,嫂嫂还没回来?”
赵匡济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汴梁城宵禁严苛,入夜后各坊武侯巡夜不断,严禁百姓在外走动。
李蛮行事向来极有分寸,绝不会为了买些物件而在外逗留至今。
更何况,这等风雪交加的寒夜,她孤身一人,能去哪里?
“我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莫要声张。”赵匡济语气平缓,挥退了妹妹。
他独自返回卧房,没有点灯,只是端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窗外风雪更紧,打在麻纸糊的窗棂上,发出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