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宫内的白幡已尽数撤去,新君继位的诸般大典也随着丧期的结束而尘埃落定。
天福七年的盛夏,汴梁城尤如一座被架在火上的巨大溶炉。
闷热的空气死死压在重重宫阙之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垂拱殿内,四角的兽吞铜鼎中虽放置了从冰窖中取出的巨大冰块,丝丝寒气化作白雾向外溢散,却依然压不住殿内那股渐渐升腾。近乎躁动的热浪。
石重贵端坐在御座之上,他已褪去了昔日齐王的紫袍,换上了像征天子威仪的柘黄色龙袍。
仅仅月馀时光,他身上的那股隐忍与内敛便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权在握、睥睨天下的倨傲之态。
御阶之下,文武分列。
左侧武将首位,正是新晋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景延广。
他此刻满面红光,昂首挺胸,全然一副从龙首功,朝堂第一柱石的做派。
右侧文臣与内臣班列中,赵匡济身着绯色官服,垂首敛目,静立无言。
中书令冯道则如往常一般,手执笏板,宛如一尊泥塑的菩萨,双目微阖。
“诸卿。”
石重贵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中透着一丝难掩的亢奋,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先帝晏驾,北朝契丹遣使吊祭。按朝廷旧制,朕当遣使北上报哀。”
“只是这表文的措辞,朕这几日反复思量,觉得旧例也须得改一改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落针可闻。
谁都听得出新君话里的弦外之音。
先帝石敬瑭在位时,对契丹自称“臣”与“儿皇帝”。
这份屈辱就象是一座大山压在满朝君臣的头顶。如今新君继位,石重贵显然是不想再背负这份屈辱了。
景延广目光一闪,第一个跨出班列,双手抱拳,声音如洪钟般在空旷的大殿内震荡回响:
“官家圣明!”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激昂:
“先帝在时,因时局所迫,屈尊向契丹称臣,岁纳金帛数十万,此乃我中华上下之奇耻大辱!如今官家君临天下,四海归心,我大晋更是兵强马壮,岂能再如往昔般向那腥膻蛮夷卑躬屈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声音拔高了几分:
“臣提议,官家论年纪辈分,表文中可称‘孙’,以全两家世代之交。但,绝不可再称‘臣’!”
“称孙不称臣,方显我大晋天子之威仪,洗雪昔日之国耻!”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顿时一凝。
几名武将眼中闪过狂热,连连点头。
而文臣班列中,不少人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重贵的双眼却猛地亮了起来,他狠狠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好!”
他猛地站起身,柘黄色的龙袍在微弱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度。
“景卿此言,深合朕意!”
石重贵走下御阶,眼中燃烧着压抑了数年的野心。
“契丹人贪得无厌,连年索要钱粮布帛,稍有不顺便以铁骑屯兵边境相胁。朕乃堂堂中原天子,岂能再仰其鼻息?”
他环视群臣,语气不容置疑:“就依景卿所言,此次使团北上,表文只称孙,不称臣!”
“陛下不可!”
就在这君臣意气风发之际,一道冷硬如铁的声音骤然在大殿内响起,硬生生截断了石重贵的兴致。
石重贵眉头猛地一皱,循声望去。
只见赵匡济一步跨出班列,撩起绯袍下摆,单膝跪在了金砖之上。
自石重贵还是开封府尹时起,赵匡济便是他最信任的刀。
两人相交数载,无论朝局如何波谲云诡,赵匡济从未在御前公开逆过他的意。
但今日,赵匡济第一次发出了明确的反对。
景延广见状,眼角肌肉微微抽搐,发出一声冷笑:
“赵伯安,官家欲振国威,洗雪国耻。你身为朝堂武将,不思提刀上阵、为国尽忠,反倒在此出言违逆,你是何居心?”
赵匡济连看都没看景延广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石重贵,面沉如水,沉声开口:
“官家,微臣非是怯战,而是知战!”
赵匡济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在这燥热的大殿中如同泼下了一盆冰水。
“微臣执掌武德司多年,曾亲自潜入上京,深知契丹底细。契丹主耶律德光确有南下饮马之野心,但他如今迟迟未动,皆因其内部派系林立!”
赵匡济将北地的局势赤裸裸地撕开在众人面前。
“契丹太后述律平掌控皮室军,皇太弟耶律李胡暴虐少恩,东丹王之子耶律阮暗蓄旧部。”
“他们三方明争暗斗,互相牵制。只要我大晋维持表面臣服,不授人以柄,契丹师出无名,内部便无法统一调度,绝不敢轻易大举南下!”
“可若官家此时更改表文,称孙不称臣,这无异于当众扇了耶律德光的脸!契丹主为了平息内部非议,压制反对他的声音,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