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外,扫雪声沙沙作响。
林泱张开双目,默数扫雪声。
直至数到第五十下,外头内侍掐嗓子喊,“百官候朝多时,请圣上听朝议政。”
内侍下达最后通牒,她掀开明黄衾褥起身,赤足踱步到铜镜前。
镜面倒映出一张酗酒后阴翳憔悴的脸,眼底挂着青影。
她披上制式老旧的冕服,章纹织线磨损,透着穷途末路的陈腐之气。
若还能返回原来世界,她完全可以胜任电影里庸聩无道的昏君角色,半点妆造都不用改。
从某种角度来讲,她现在就是在演戏,演不好便要送命的那种。如今满打满算,已连续送了九十九回。
这是她陷入【大永朝·皇帝养成】游戏的第一百次循环。
外面天地飘雪,朔风砭骨,林泱耐心拖到最后一刻才推开殿门。
廊下跪着一地内侍宫女,乌泱泱一片,却静若无人。
人人低眉顺眼,伏地而跪,在他们卑微姿态里,却寻不到半分真切敬畏。
这帮人惯会拜高踩低,不但在她更衣时无人前来服侍,而且就连跪地行礼都不看她脸色,而是时刻注意着内侍之首——内侍监的指示。
她目光淡淡扫过,在边角处的小内侍身上停留半晌。
此人是朝中某权贵安插的眼线,上一轮被她使计策反,呈给她一份半真半假的消息,让她勉强能活过第一个月。
大永朝皇宫杀机四伏,她轮回近百次,靠着无数试错经验才只是活过一个整月。
真是个光杆皇帝啊。林泱心中轻叹,移开视线在内侍监半胁迫半催促下前往宣政殿。
宣政殿内人声鼎沸,好歹是泱泱大国,朝会嘈杂程度却堪比街头菜市场。
林泱悠悠从侧门踏入前殿时,嘈切声有片刻降低,随即扬得更高,大抵是因她扮相太过滑稽,其中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嗤笑。
她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御阶前。
也不上坐龙椅,直接寻个安逸姿势蹲在玉阶上,衮服委地。
“圣上万岁……”
朝拜声参差不齐,几个老臣一如她印象中的傲慢,连腰都懒得弯。
“平身吧。”她漫不经心地挥手示意诸臣起身。
大永朝早朝如戏,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热闹非凡。
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吵不过就要动手群殴,几方赤手空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无器械争斗赛。
以上一切,都与林泱无关,因为压根就没有人把她这个昏聩傀儡皇帝放在心上。
每每朝会,林泱往往会觉得自己像是无能的妻子,看着丈夫和别人勾(打)勾(架)搭(斗)搭(殴),自己却无能为力。
林泱双目半阖,今日是每次轮回的第一天,整整一百次轮回,朝中大臣们台词一成不变,她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
萧忠名手中转着两枚羊脂玉球,嘴角噙着笑意,如弥勒佛般。
他阴柔眸光扫过,悠悠点名道:“圣上意下如何?”
他自上朝以来从未开口,一出声,则全场寂静。
可见其权柄影响之大。
“何事啊,”林泱掀开眼皮,全是被酒色浸染的荒唐空洞,“萧太尉与何相国自行商议即可,不必过问朕。”
圣上英明,不知何相国对土地改制一事有何见解。林泱心中默念萧忠名台词。
果不其然,萧忠名笑眯着眼看向身旁领头之人,“圣上英明,不知何相国对土地改制一事有何见解?”
分字不差。整整百次循环,她倒着都能把他们接下来的发言背出来。
一个萧忠名,一个何瑾瑜,大永朝堪称最难搞的奸臣。
萧忠名官拜太尉,兼兵部尚书,掌天下军政,手中兵权占全朝近半,为人猖狂无礼;而那何瑾瑜,官拜相国,所在何氏乃士族之首,他本人更是何氏族长,堪称天下文人表率,平时看着不温不火,实则就是他惯会使阴招,让人防不胜防。
会咬人的狗不叫。
根据林泱百次循环观察判断,何瑾瑜与一旁大腹便便的萧忠名属于两个你死我活的派系,二人互为派系首领。
作为往往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皇帝,每当二人起冲突时,她总在心里为他俩摇旗呐喊,这俩疯狗互相攀咬,只要不咬死对方,获利的只会是她。
林泱闲得无聊,在心中默念何瑾瑜接下来的台词。
下一句,必是……她望着何瑾瑜翕动的嘴唇,心中再次默念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
“土地乃国之利器,依本官之见,需即刻提上日程。”何瑾瑜徐徐开口,让人摸不清他真实意图。
林泱微微扬眉。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何瑾瑜所言与前九十九次不一样!
本能所驱,她瞥向何瑾瑜的方向,而何瑾瑜仿佛浑不在意自己话说出来后,引发朝上惊天骇浪,他的派系同党皆震惊哗然。
萧忠名显然也很费解。
只因土地改制牵涉以何氏为首的士族利益,现今制度完全偏向士族,若要改制,势必要让士族出血。
此次朝会,本就是相国何瑾瑜牵头,意在阻止土地改制。
怎的何党之人掰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