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崐仑基地,专家楼。
“安娜夫人,你看,这个豆瓣酱,一定要先用小火,慢慢地炒出红油来。这样,豆腐烧出来,颜色才红亮,味道才香。”
厨师老王,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口带着浓重川味的普通话,耐心地讲解着。
安娜学得很认真,她用锅铲,笨拙地,翻炒着锅里的酱料。一股辛辣而又独特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哦,上帝,这味道太刺激了。”安娜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脸上,却带着新奇的笑容。
她的两个孩子,汉斯和格蕾特,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跟着那位会说德语的中国家庭教师,念着中文。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两个金发碧眼的德国孩子,奶声奶气地,重复着。
看着眼前这温馨而又有些奇特的一幕,安娜的心里,充满了感慨。
几个月前,她还在慕尼黑,每天都要面对那些上门催债的恶棍,每天都要为丈夫的酗酒和颓废而担惊受怕。
而现在,她住在这栋宽敞明亮的独立小楼里,有专门的厨师,专门的服务员,甚至还有专门的家庭教师。她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孩子们在这里,也过得非常开心。
这里的生活,好得就象一场不真实的梦。
“弗兰克,你在想什么?”安娜看到丈夫,又象往常一样,一个人站在窗前,默默地抽着烟,便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没什么。”舒马赫转过身,掐灭了手里的烟,“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还在为那个什么‘崐仑一号’烦心吗?”安娜关切地问道。
最近这段时间,舒马赫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安娜能感觉到,他在工作上,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舒马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安娜,你觉得,这里好吗?”
“好,当然好。”安娜不假思索地回答,“这里没有了那些该死的债主,孩子们也很开心。弗兰克,我们应该感谢那位龙先生,是他,给了我们全新的生活。”
“是啊,全新的生活。”舒马赫苦笑了一下,“但是,我还没有为他,做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那位年轻的东方老板,把他从德国“请”过来,不是为了让他养老的。他是来“戴罪立功”的。
“盘古中心”的多晶硅项目,在他的主导和迈耶的帮助下,进展得非常顺利。第一批高纯度多晶硅,很快就能出炉。
但是,另一个项目,“昆-仑一号”,却让他备受打击。
他虽然不是那个项目的直接负责人,但他作为整个基地的首席技术顾问,也深度参与了进去。
他看到了那群中国工程师,是如何夜以继日地,为了攻克一个个技术难关而奋斗。他也看到了,因为基础工业的落后,他们在材料、工艺、设备上,所面临的,那种令人绝望的差距。
他提供了很多技术指导,也分享了很多瓦克公司的经验。但是,有些东西,是经验和指导,都无法弥补的。
那是一种体系性的落后。
“我感觉,我有些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制造一台五轴机床的难度。”舒马-赫的声音,有些颓然,“我把图纸给了他们,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但是,他们还是造不出来。至少,造不出合格的东西。”
“我开始怀疑,那位老板,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花那么大的代价,把我弄到这里来,也许,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安娜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倾诉。她不是技术专家,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公式。
但她懂她的丈夫。
“弗兰克,你还记得吗?”安娜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你刚到这里的时候,你对我说,你很惊讶,那群中国年轻人,只用一个通宵,就整理出了你在德国需要一个秘书团队花几天才能完成的会议纪要。”
舒马赫愣了一下。
“你还说,你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对技术和工作的,可怕的渴望。”安娜继续说道,“你告诉我,他们的学习能力和执行力,让你感到害怕。”
“弗兰克,你并没有高估自己。你只是,低估了他们。”
“他们现在是造不出来,那是因为,他们过去太落后了,他们欠的债,太多了。但是,只要有你这样的老师,在前面引导他们,只要他们还保持着那股可怕的渴望和学习能力,他们总有一天,能造出来的。”
“也许,那位龙先生,他看重的,并不是你能在一天,或一个月之内,就帮他造出什么东西。他看重的,是你这个人,你脑子里的知识,和你能够为这群年轻人,带来的,那种方向性的指引。”
“你不是一个来完成任务的囚犯,弗兰克。”安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一个老师,一个播种者。你正在做的,是一件比在瓦克公司,当一个高级工程师,要有意义得多的事情。”
安娜的话,象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