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崐仑基地,盘古中心。
当王浩怀着一半忐忑、一半兴奋的心情,将“女娲”计划中关于单晶硅拉制的部分,向舒马赫和盘托出时,这位德国专家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舒马赫没有震惊,也没有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拿过王浩带来的,那份由龙建国提供的,关于“切克劳斯基法”(直拉法)制造单晶硅的,极其简略的技术概要,仔细地看了起来。
那份资料,与其说是技术图纸,不如说是一份原理性的介绍。
上面只有几张示意图,和一些关键的名词,比如“籽晶”、“等径生长”、“旋转提拉”等等。
“弗兰克,你看,老板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多晶硅的基础上,继续向上游走,把单晶硅也搞出来。”
王浩有些紧张地搓着手,“这个……这个‘切克劳斯基法’,您了解吗?我们能做吗?”
舒马赫放下资料,看着王浩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了几天前,妻子安娜对他说的话。
“你是一个老师,一个播种者。”
他忽然明白了,龙建国把他弄到这里来的,更深层次的用意。
他不仅仅是要舒马赫复制瓦克公司的多晶硅技术,他更是要舒马赫,将德国工业体系中,那种严谨的、科学的、系统性的思维方式和研发方法,像种子一样,播撒在这片土地上。
多晶硅项目,只是一个测试,一个让舒马赫熟悉环境、创建信任的过程。
而现在,真正的“教程”,才刚刚开始。
“王,这个方法,我当然知道。”
舒马赫的语气很平静,“这是目前世界上,制造大尺寸、高质量单晶硅的主流方法。瓦克公司内部,也有相关的研究部门。不过,那不属于我的专业领域。”
听到前半句,王浩的眼睛一亮,但听到后半句,又黯淡了下去。
“但是,”舒马赫话锋一转,“我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知道,该如何成为一个专家。我也知道,该如何带领一个团队,去攻克一个全新的技术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笔。
“王,你和你的团队,现在要做的,不是马上动手去造一个单晶炉。那是最低效,也是最愚蠢的做法。”
“你们要做的第一步,是学习。是把这个‘切克劳斯基法’,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你们脑子里,清淅的知识体系。”
舒马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金字塔。
“这是知识的金字塔。”他指着塔底,“最下面这一层,是基础理论。热力学、流体力学、结晶学、材料科学。你们团队里,有多少人,能把这几门学科的大学教材,倒背如流?”
王浩的脸红了。他们这群工程师,都是从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于基础理论,很多人都只是一知半解。
“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们团队所有的人,白天工作,晚上上课。我亲自给你们讲,或者,我们一起学。我们要把这个方法背后,所有的物理和化学原理,都吃透。”
“我们要知道,为什么籽晶接触熔融硅时,温度要控制得那么精确?为什么提拉和旋转的速度,会影响晶体的完整性?为什么坩埚的材质,会决定硅片的纯度?”
“只有把这些‘为什么’都搞懂了,你们才能在遇到问题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靠运气去试。”
接着,舒马赫又指向金字塔的中间一层。
“第二层,是文献调研。全世界,所有公开发表的,关于‘切克劳斯基法’的学术论文、专利文献、技术报告,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都给我找来。”
“翻译,整理,分析。我们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不是自己从头开始发明轮子。我们要知道,别人走过哪些弯路,犯过哪些错误,取得了哪些成果。”
王浩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舒马赫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这才是科学的研发方法!系统,严谨,高效。
相比之下,他们过去那种“边干边学,摸着石头过河”的模式,实在是太粗放了。
“最后,”舒马赫指向塔尖,“才是实验验证和工程实现。当我们把理论和前人的经验都掌握了,我们就可以开始设计我们自己的单晶炉。”
“先从最小的,实验室规模的炉子开始。一次只验证一个参数,控制变量。通过大量的实验,去获取我们自己的,第一手的工艺数据。然后,再根据这些数据,去优化我们的设计,一步步放大,最终,实现工业化生产。”
“这个过程,会很枯燥,很漫长。可能会花掉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但是,王,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通往成功,最快,也是唯一的道路。”
舒马赫放下笔,看着被他的话,深深震撼的王浩和闻讯赶来的其他工程师。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技术顾问。我是你们的老师。盘古中心,也不再只是一个生产车间,它是一个学校,一所培养中国半导体未来人才的,黄埔军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