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西区,工人村。
这里是沉阳最典型的老工业区家属楼。几十栋一模一样的苏式红砖小楼,整齐排列,象是一个个红色的火柴盒。
楼与楼之间,拉满了晾晒衣服的铁丝,五颜六色的被单和衣物,像万国旗一样飘着。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酸菜和劣质肥皂的味道。
龙建国的伏尔加轿车开进这片局域,显得格格不入。
不少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就是这儿了。”李建华指着前面一栋破旧的单元楼,“老孙头就住三楼。”
车子停下,龙建国和李建华、赵铁柱一起下了车。
赵铁柱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里面装的是茅台酒、中华烟,还有一些进口的罐头和点心。
这在九十年代,是相当拿得出手的重礼了。
单元楼的楼道里很黑,墙皮大块脱落,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每上一层,都能听到各家各户传出来的吵架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搓麻将的声音。
这就是下岗工人们最真实的生活写照,充满了压抑和无奈。
到了三楼,李建华指了指最里面那扇掉漆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倒着的“福”字,已经发黄卷边。
“咚咚咚。”李建华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洪亮的声音。
“谁啊?”
“孙师傅,是我,李建华。”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精瘦的老头从门后探出头来。
老头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鹰一样。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哪怕是在家里,扣子也扣得一丝不苟。
他就是孙茂才。
孙茂才看到是李建华,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投向了李建华身后的龙建国和赵铁柱,眉头皱了起来。
“李总工,你这是……?”
“孙师傅,我们是特地来看您的。”李建华连忙笑着说,把赵铁柱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这是我们厂新来的龙总。”
孙茂才的目光在龙建国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礼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没有让开,也没有接东西,只是淡淡地说:“厂子都没了,还哪来的总?我一个糟老头子,也受不起这份礼。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就要关门。
“孙师傅。”龙建国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是来看你的,是来请你的。”
孙茂才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重新打量着龙建国,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场。
“请我?请我干什么?回去给美国人当看门狗吗?”孙茂才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显然,厂里要卖给美国人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厂子,不会卖给美国人。”龙建国说道,“王德发已经被抓了。从现在开始,沉阳机床厂,我说了算。”
孙茂才的眼睛里闪过诧异。
王德发被抓了?这可是个大新闻。
“你说了算?”他冷笑一声,“换汤不换药罢了。你们这些当老板的,不都一个样?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榨干了,就把厂子当废铁卖了换钱。我见得多了。”
“老孙头,你怎么说话呢!”赵铁柱是个直肠子,听不下去了,“我们龙总跟王德发那个王八蛋可不一样!龙总昨天刚到厂里,就把拖欠我们几年的工资全发了!一分没少!还说不裁员,要带着我们大干一场!”
孙茂才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动容。
把几年的欠薪都发了?这手笔可不小。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发点钱收买人心罢了。我不信。”他看着龙建国,“你们走吧。我这辈子,跟工厂再没关系了。我现在就侍弄侍弄我那几盆花,挺好。”
说完,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吃了闭门羹,赵铁柱气得脸都红了。
“这老家伙,给脸不要脸!老板,咱们走!离了他孙屠夫,咱们还吃带毛猪了不成?厂里又不是没别人了!”
李建华也叹了口气,一脸的为难。“龙总,我就说这老家伙脾气臭吧。他当年受的委屈太大了,心里有疙瘩,怕是不好解开。”
龙建国却没生气。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反而笑了。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里还惦记着厂子。真要是心死了,刚才就直接把我们赶走了,根本不会废话这么多。”
他转头对李建华和赵铁柱说:“你们先回去。把东西留下。”
“老板,那您?”赵铁柱不解。
“我在这儿等。”龙建国说完,就靠着楼道的墙壁,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了一根。
李建华和赵铁柱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老板发话了,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好把东西放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