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阳的夜,凉得有些透骨。
招待所外,机床厂生活区的喧嚣声即使隔着几条街也能隐约听见。
那是混合着烧酒味、炖肉香和甚至有些走调的《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欢腾。
对于工人们来说,今天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龙吟一号”的诞生意味着他们挺直了腰杆,更意味着年底的奖金有了着落。
但在这间铺着厚重波斯地毯的书房里,空气却象是凝固一般。
壁炉里的桦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没能带来多少暖意。
房间角落里,那台汉斯专门从西德搞来的加密传真机发出低沉单调的“嗡嗡”声,一张张密密麻麻印着数据的热敏纸正缓缓吐出,卷曲着堆栈在地板上。
龙建国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并没有拿酒杯,而是把玩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币。
那是他上次在潘家园收来的,也是接下来这盘大棋的“引子”。
敲门声响起,三长一短。
“进。”龙建国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汉斯走了进来。他没穿平时那身便于行动的战术夹克,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装,金色的头发梳得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象是一位刚刚参加完国宴的德国外交官,而不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头子。
只有他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里,藏着极深的、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敬畏。
汉斯走到桌前,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牛皮纸文档袋轻轻放下。
那个袋子看起来很薄,但汉斯放下的动作却很慢,就象里面装着的是高浓度的硝化甘油。
“老板,一切准备就绪。”
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德式严谨,“这是‘八岐’计划的最终确认书。”
龙建国的手指停止了转动铜币,那枚铜币“啪”地一声倒在桌面上。
“目标确认了吗?”
“确认。住友商事,以及其背后的住友财团。”汉斯顿了顿在斟酌词句,“根据我们金融团队这三个月的渗透和评估,操作风险等级被定为……‘极高’。”
龙建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玩味的笑意:“极高?多高?”
“日本金融厅的监管网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密,就象一张天罗地网。”
汉斯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开,“而且,住友那个绰号‘锤子先生’的首席操盘手滨中泰男,手里握着全球铜市5的现货,他是这个市场的神。想在他的地盘做空,无异于虎口拔牙。”
“天罗地网,是用来网鱼的。”
龙建国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
“但我们这次,不是去偷鱼。我们是要引来海啸,连渔网和渔夫一起掀翻。”
他伸手打开文档袋,抽出里面的文档。
主页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金融图表,而是一份泛黄的旧资料复印件。
上面记录着二战时期,住友家族旗下的金属矿业公司,如何向臭名昭着的731部队提供特种合金,以及在满洲里奴役数万劳工的罪证。
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龙建国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罪证,好象能感受到透纸而出的冤魂哀嚎。
“汉斯,你知道为什么叫‘八岐’计划吗?”
“因为日本传说中的八岐大蛇?”汉斯猜测道。
“因为蛇有八个头,砍掉一个,还会长出来。想要杀它,就得在这个庞然大物最虚弱的时候,往它的七寸上狠狠捅一刀。”
龙建国翻过这页沉重的历史,后面,才是现代战争的图谱。
那是一张神户港区的卫星俯瞰图,哪怕是黑白的,也能清淅地分辨出码头、仓库以及那栋并不算太起眼的灰色建筑。
住友银行神户支行的数据中心。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内核交易结算服务器所在地。
再往后翻,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离岸公司名单。
“开曼群岛的‘深蓝资本’、巴拿马的‘风暴实业’、维尔京群岛的‘巨鲸信托’……”
龙建国轻声念着这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这些公司就象是一条条潜伏在深海的毒蛇,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接到指令,就会露出毒牙。
“为了搭建这个离岸网络,我们的操盘手已经连续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汉斯忍不住说道,“有两个人因为压力过大导致心脏早搏,退出了团队。老板,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们在跟谁赌?整个日本的国运吗?”
汉斯没说出口的是,他自己也怕。
老板的每一步棋都象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这次动用的资金量之大,杠杆之高,一旦失败,别说沉阳机床厂,就是龙建国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家底,都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这不是投资,这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
“赌?”龙建国发出一声轻笑,他拿起桌上那支派克钢笔,拔开笔帽。
“汉斯,你要记住。如果结果是未知的,那叫赌博。但如果结果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