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股空山烟雨的干净气息。
再闻耳畔簌簌细响,青年回眸,见一束风铃高悬窗口。仔细分辨,并非常见的铜铃、竹节铃,而是由各种风干种子、果子所编成的,在风中散发着淡淡果木清香。
阿滢尤其喜欢清晨的风,冷冽,叫人头脑清醒,浑身充满力气,便是一下子撑二十个来回的船都使得。
不过,出工前得去一趟县里赵婆婆家取药。
她把洗碗的活儿交给十七,教他先拿草木灰抹在碗筷上,清水一冲就干净,这样去油,还省水。
照理说洗碗是再简单不过的活计了,阿滢还是不甚放心,一步三回头。
“啪!”
“砰!”
果然。
阿滢听见声音,倒像是尘埃落定了。
十七手忙脚乱捧住一只饭碗,指节被陶碗撞得生疼,但他顾不上揉手,只心有余悸地看向阿滢,强调着:“没碎,我接住了。”
“嗯嗯,你很敏捷。”阿滢背过身,捂着嘴嘎嘎傻乐,扬声:“那你好好洗,这回我真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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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阿滢风尘仆仆地归来。
走得快了些,额上系的赭红色巾帕都被薄汗洇湿了。望着她鼻尖冒出的汗珠,十七拧了布巾递给她,再帮她把背篓卸下。
十七只当阿滢去县里取药,未曾料到背篓里除了一提药包,还有一只崭新的包袱。他看了一眼,没有擅动。
倒是阿滢浑不在意,擦完脸,对他说:“打开看看吧,是给你买的新衣裳。”
她没说的是,这回上了另一家成衣铺,买的两身素绢,这价钱能买好十套麻衣,或是好几套葛衣。
“为何……”十七触摸到绢衫面料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赵大夫给的药膏只能缓解四肢皮肤的痛痒,却治不了根本,而阿滢,竟不声不响给他买了绢衣。
再看阿滢身上穿的,依然是旧旧的葛布。
“我不能要。”十七态度坚决,把成衣原封不动放回去,再给包袱皮打死结。“衣服洗洗就软和了,我如今够穿,不用新衣。”
阿滢路上没喝水嗓子快冒烟了,抓起茶碗连喝两碗,对他撒了善意的谎:“买了就不能退,再者说,要退的话你自己来回两个时辰吧,我可跑不动。”
又道:“我救你时,你穿的可是上好的缎面衣裤,想来落水前过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都说由奢入俭难,十七啊,你就先穿绢衣,等我们手头富裕了,争取换回缎衣。”
说是这么说,阿滢心里有点没底。
缎比绸还贵呢。
不管了,先哄哄他。
趁着十七还未反应过来,阿滢从腰上解下荷包,倒出一把铜钱,将其中六枚,一枚一枚地依次在桌面上排开。
“我卖了六把蒲扇,得了六文钱。”阿滢说:“我见买家一脸捡了便宜的模样,可能价钱报低了,但没事,下次再卖。”
她伸手,捏起六文钱中的两枚,放到十七手心。
“六把蒲扇里有两把是你做的,因此,这两文钱是你挣的。”
十七愣愣地盯着手心里的铜钱。
昨天才编好、擦干净的蒲扇,今天就得以成功售出,换成了银钱。
这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冲击。
住在此处,吃阿滢的,住阿滢的,而这两文钱实打实是他自己挣的。
不对,算下来应该还是阿滢的。
因为蒲草是阿滢亲手采摘,编织手法也是阿滢亲自相授。
“我……”十七特别想说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师傅,这钱还是还给你吧。
还没等他张口,阿滢打断道:“你自己选择吧,这两文钱用来抵成衣,还是你自己先存着,等攒够了再还我。”
见他愣着,阿滢笑了下,“你在我家住,总不能什么也不出。吃吃喝喝我们倒是可以共享,但床铺的赁金、绢衫成衣,这些可是你自己的份。”
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他俩可不是亲兄弟。
“你说得对。”十七想明白了,把两文钱还给阿滢,“先拿来抵成衣。阿滢,我做更多的蒲扇,赚得钱了再如数还你。”
不止蒲扇,还有蓑衣、斗笠,十七现在动力十足,立马就要开始制作。
“不忙,”阿滢乐不可支地笑倒在地上,“你不饿吗,该吃中饭了。而且你不想学蒸米饭吗?等你厨艺精进,可以试试独自掌勺,在我出工撑船的时候给我送饭吧。”
旁的渔民、艄公都有家里人送饭,一到饭点码头上总是飘着各家饭香,阿滢要么啃冷硬的干粮,要么专门回家一趟,做些热乎吃食。
要是十七能够学会做菜,就可以给她送饭了。
阿滢还记着泡了一晚上的那只风干鸡,是时候做来吃,炖萝卜是最合适的。
“咦。”
她这才发现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柜子上的陶罐也被摆放整齐,好似还擦拭过,不然怎会一尘不染闪闪亮亮?
不止,墙角堆放的干柴也很陌生,早上出门时还没有的;
干柴边上是卷起来竖立摆放的草席,十七的被褥也叠得很好;
再有那只中看不中用的琉璃瓶,里面居然插了几枝花!!
注意到阿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