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倌身材干瘦,背驼得厉害,脸上满是老年斑,走路颤巍巍,说话也慢吞吞,但精神头不错,尤其喜欢串门聊天。
他很快就和“林老头”熟络起来。
经常揣著一包炒瓜子或一壶劣茶,溜达到铁匠铺,往门槛上一坐,或者搬个小凳坐在院子里,一聊就是半天。
他话题很杂,多是家长里短,抱怨儿孙不肖。
“我那大儿子,唉,不成器啊”
胡老倌磕著瓜子,吐著皮。
“好好的药材生意不肯学,非要去跟人搞什么赌石,赔得底掉,还得我这把老骨头拿棺材本去填窟窿”
“小儿子更气人,年纪轻轻,不学好,整天往那红月楼里钻,染了一身脏病,现在躺在床上哼哼,还得我让老僕去伺候丟人现眼啊!”
“小女儿小时候多乖啊,现在,被一个来县里收皮毛的商队管事迷了心窍,非要跟著人家走,说要去外面的大世界看看拦不住啊,留了封信,就跟人跑了。老婆子走得早,我这我这心里啊,空落落的。”
他说自己今年其实才五十出头,就是因为年轻时候跑山採药、风餐露宿太辛苦,又操心家里,才熬成了这副七老八十的样子。
胡老倌没什么別的爱好,就是爱听戏。
城里有个小戏班子,逢初一十五在城隍庙前搭台。
他是常客,每次都早早搬著凳子去占好位置。
听得多了,他也能哼唱几段,尤其喜欢一出叫《仙人指路》的戏,讲的是一个樵夫遇到仙人点化,得道成仙的故事。
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哼唱,自得其乐。认识了林凡后,他唱戏就有了听眾。
“林老弟,我给你来一段!”
胡老倌清了清嗓子,也不管林凡在不在打铁,拉开架势就唱起来,声音沙哑,调子也跑,但唱得投入,摇头晃脑。
唱到仙人出现时,他眼睛都亮了几分。
林凡往往在锤击的间隙,或者休息的时候,听他唱完,然后点点头,说一句。
“唱得不错,有味道。”
胡老倌就特別高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平淡的日子,因为有了这个嘮叨的老邻居,多了几分烟火气和人声。
林凡打铁,钻研,梳理修行。
胡老倌打理他那半死不活的药材铺,抱怨儿孙,听戏,唱戏。
两人有时对坐著,半天不说一句话,就看著院子里光影移动;
有时胡老倌说,林凡听。
一晃,又是十年光阴,在胡老倌咿咿呀呀的戏文和铁匠铺叮叮噹噹的锤声中,悄然滑过。
林凡的头髮,已经全白了。
胡老倌,则更加老迈,行动越发迟缓。
这一年春天,胡老倌过了他的六十寿辰。
儿孙们倒是都回来了,热热闹闹办了一场。
寿辰过后没几天,胡老倌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风寒,后来便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咳嗽,低烧,吃不下什么东西。
林凡经常去看他。
胡老倌的屋子比铁匠铺更昏暗,瀰漫著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他躺在床上,盖著厚厚的被子,露出的脸更加乾瘦,眼窝深陷。
“老了不中用了”
胡老倌每次看到林凡,都重复著这句话,声音虚弱。
林凡坐在床边,有时给他餵点水,有时只是坐著。
“要是有下辈子下辈子,我非得去当仙师不可”
胡老倌望著黑黢黢的房梁,眼神有些涣散。
“斩妖除魔保护一方多威风”
林凡沉默一会儿说。
“你这辈子,该看的,该经歷的,也都差不多了。人间的苦乐,你都有体会。该看开了。” 胡老倌转过头,看著林凡,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不甘。
“看开是啊,该看开。可我还是不甘心啊林老弟,我小时候,真的见过仙师,驾著云,从我们村子上空飞过去那时候就想,我要是也能飞,该多好可我没那命,没那天赋就只能在这泥巴地里,打滚一辈子”
林凡不知该如何接话。
长生路漫漫,求不得是常態。
这老胡,不过是无数个“求不得”中的一个。
又过了些日子,胡老倌的病时好时坏。
有一天下午,林凡正在铺子里琢磨一块铁料,胡老倌忽然自己拄著拐杖,慢慢挪了过来。
他今天脸色居然有点红润,眼睛也比往日有神些,甚至不用人搀扶。
“林老弟!”
胡老倌声音也响亮了些。
“我今天感觉好多了!吃了两碗白粥呢!看来这病是要好了!”
林凡抬头看著他,心中却是一沉。
这红润,这精神,並非病癒之兆,而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迴光返照。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林凡放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走过去扶住他。
“那就好。进来坐。”
胡老倌在林凡常坐的那个小马扎上坐下,喘了几口气,脸上带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