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拘留室安静下来。
四个混混那边没声音……也许是睡着了。
里昂躺床上，闭眼假寐。
但有人不想让他睡。
“嘿，兄弟。”
刘易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你刚才那几下，真他妈神了。”
里昂睁开眼睛。
刘易斯已经挪到他的床边，坐在水泥地上，背靠着床架。
他的肿腿伸得直直的，但脸上的痛苦表情被好奇取代。
“里昂，你是医生？”
“不是。”里昂回答。
“那你刚才那个……”刘易斯用手比划了一下，“咯嘣咯嘣，就给接上了？”
“学过一点。”
刘易斯啧啧了两声，靠回床上。
“厉害。真厉害。那俩小子刚才叫得跟杀猪似的，你两下就让他们闭嘴了。”
他想了一下，追问：“里昂，你学过中医？”
里昂看着他。“你知道中医？”
刘易斯咧嘴笑了。“当然知道。我开了十五年卡车，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什么人都见过。华人的中医馆，越南人的针灸店，墨西哥人的草药摊……”
他掰着手指数，“都见过。”
里昂没有说话。
刘易斯自己继续唠叼：“你刚才那个手法，和中医的正骨很象。我以前在旧金山拉过一个中医，他说过这个。他说，骨头脱臼，不用去医院，有经验的中医一推就回去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肿腿，叹了口气。“要是能把我这个也治好就好了。”
里昂看了一眼他的腿。“怎么伤的？”
刘易斯苦笑。“摔的。从船上跳下来，没站稳，踩空。三周前的事了。没钱去医院，就这么拖着。越拖肿得越狠。”
里昂没说话。
那腿，骨折了。不是他能治的。
刘易斯也不指望里昂能治。
他靠在床架上，开始絮叨。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里昂等他继续。
刘易斯指了指约书亚。“他，约书亚，以前是阿拉斯加的渔民。渔船上的大副，一年收入十五万。十五万！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妥妥的美国中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后来他儿子得了白血病。治疔费，最少八十万美元。他花光了积蓄，卖了房子，卖了车，借了贷款。儿子还是没保住。他欠了一屁股债，回来时已经一无所有。”
约书亚躺在自己床上，一动不动，但里昂知道他没睡着。
他的手，还在摩挲着那顶草帽。
刘易斯又指了指凯文。“他，凯文。硅谷的程序员。曾经年薪二十万，有股票，有期权。后来得了抑郁症。治了三年，花了几十万，没效果。公司把他开了，房子没了，老婆跑了。”
凯文没有反应，继续看书。但书页很久没翻动。
刘易斯指着自己。“我，卡车司机，一年也能挣七八万。后来出了车祸，腰椎受伤，干不了重活。积蓄全花在治疔上，还是没好。最后就……”
他摊开手，做了个“你看我这样”的手势。
他指了指小房间那边。“安吉拉，护士长，正规医科大学毕业。她在医院干了三十年，最后因为帮病人填保险单被开除了。那些病人是穷人，没钱看病，她帮他们填假的保险信息。被发现了，直接开除，执照吊销。”
里昂沉默。
刘易斯继续说：“丽贝卡，小提琴手，明尼阿波利斯市剧院的首席。她前男友是个混蛋，喝醉了吵架，直接拿刀划她的脸。然后呢？那混蛋交了保释金，啥事没有出去了。她的脸毁了，整容要几十万，她付不起。剧院不要她，房东赶她出门，她就……”
他看着里昂，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们五个，都是被医疗搞垮的。”
刘易斯叹口气，“约书亚儿子的白血病，凯文的抑郁症，我的腰，安吉拉的好心，丽贝卡的被毁容……都他妈和医疗有关。”
他叹了口气。“美国医疗，你知道什么最操蛋吗？”
里昂看着他。
刘易斯笑了，是那种绝望的笑。
“最操蛋的是，它吃人不吐骨头。你生病了，去医院，他们给你治，然后寄帐单给你。几万，几十万，上百万。你没钱？没关系，可以贷款。利息百分之十几，利滚利，一辈子还不完。”
他指着自己的肿腿。“我这腿，要是三周前能去医院，几百美元就治好了。现在？去急诊，至少五千。我没五千，所以它就这么肿着。”
里昂表情平静，数千年的阅历，他见过无数的黑暗和惨烈。
拘留室里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刘易斯突然问：“里昂，你是做什么的？”
里昂想了想。“ice。”
刘易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ice？抓非法移民的那个？”
里昂点头。
刘易斯看着他，眼神有些微妙。“你抓过多少人？”
里昂没回答。
刘易斯也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