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枕边风吹歪龙椅,皇妃省亲踏入地狱门
时间回拨至两日前。
应天府皇宫,坤宁宫偏殿。
夜色已深,更漏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龙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朱元璋整个人淹没。这些折子十有八九都来自江南,全是在弹劾林枭滥杀无辜、私设刑场。
老朱随手将一本厚厚的折子扔在地上,粗糙的手指用力揉捏著酸胀的眉心。
他刚要端起茶盏润润干涩的嗓子,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方妃端著一个描金托盘,款款走入寝殿。
她是方孝庭的嫡亲表妹,洪武六年入宫,因容貌绮丽、身段妖娆,甚得老朱欢心。后来诞下皇子朱楠,母凭子贵,一路晋升至贤妃之位。
方妃将托盘轻轻放在御案一侧,揭开白玉炖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人参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她绕到老朱身后,伸出涂著蔻丹的纤纤玉手,力度适中地替老朱揉捏起僵硬的肩膀。
“陛下日理万机,夜半还不歇息,臣妾看着心疼。”方妃的声音柔媚入骨,仿佛能掐出水来。
老朱闭着眼睛享受着肩上的推拿,随口应了一句。
“江南那帮文臣,一天到晚给朕找不痛快,林枭那把刀是朕亲自递出去的,他们现在倒好,合起伙来逼朕收刀。”
方妃眼珠微微一转,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却幽幽叹了一口气,两滴清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刚好滴在老朱的龙袍衣领上。
老朱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
“爱妃,怎么还哭上了。”
方妃顺势走到老朱身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拿出一块丝帕轻轻擦拭眼角。
“臣妾不敢瞒陛下,臣妾近日听闻江南那边风声鹤唳,百姓惶恐不安。皆因那锦衣卫指挥同知林枭四处抓人,闹得市井萧条,商路断绝。”
她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老朱,语气里满是委屈。
“臣妾的表兄方孝庭,在江南兢兢业业十余年,每年给朝廷的税赋从来都是足额上缴,连陛下您都夸过他是大明第一能臣。可如今,表兄被一个二十出头的莽夫吓得夜不能寐,每日都在担惊受怕,臣妾听了,实在替表兄感到心寒。”
老朱眉头微皱。
他对江南官场的贪腐心知肚明,林枭在苏州活埋知府的消息他早知道了,心里其实觉得杀得痛快。
方妃见老朱不为所动,立刻抛出了最致命的一把软刀子。
“陛下,林枭杀贪官固然是替天行道,可若江南真让他给搅乱了,今年的漕粮还能按时北运吗?九边将士马上就要发冬饷了,那白花花的银子从哪出?”
老朱端著参汤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这几句话,如同一根毒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老朱的死穴。
大明朝的国库,全靠江南撑著。户部前两日刚报上来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江南三府贡献了大明全年财税的三成七,漕运的粮食更是占了北方军粮的六成以上。
方妃看准了时机,从宽大的云袖中摸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这是表兄昨日托人送进宫的家书。臣妾本不敢拿这种事烦扰陛下,但事关大明社稷,臣妾不敢隐瞒。”
老朱放下参汤,接过信件扫了几眼。
这封信自然是方孝庭提前安排心腹伪造的。
信里的言辞极其谦卑,字字句句都在表忠心,方孝庭在信中声称杭州府历年的账目清清白白,随时欢迎圣上派任何人来查。
紧接着,信锋一转,隐晦地提到了林枭在苏州的做派。信上写着林枭不审不问便活埋四品大员,若此风蔓延至杭州,恐天下能臣寒心,日后无人再敢为朝廷尽心办事。
方妃跪在地上,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刀。
“陛下当年打天下,靠的是徐达、常遇春那些猛将冲锋陷阵。可如今守这万里江山,靠的是这些兢兢业业的文臣在地方上管钱管粮啊。”
方妃抬起头,眼神恳切。
“林枭提着剑杀人是痛快了,一了百了,可杀完之后呢?谁替陛下收那三成的税赋?谁替陛下把几百万石的漕粮运到北方?难道指望那些只会拿刀的锦衣卫去打算盘吗?”
老朱拿着信,沉默了。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老朱不得不承认,方妃的话句句在理。
方孝庭这个人或许手脚不干净,或许背地里有小贪小摸,但江南这棵摇钱树,目前确实离不开他。
皇帝可以杀人,但皇帝不能让国库空着,林枭这把刀太疯了,确实需要一根缰绳拽一拽。
老朱权衡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起御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传朕口谕,准方贤妃离京,前往杭州省亲赐黄金五百两,内造绸缎二十匹,御酒十坛,再从大内侍卫中抽调一百二十人,全副武装,护送贤妃南下。”
老朱放下笔,目光深沉地看着方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