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酉时。
韩国公府正厅,红烛高悬,烛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颗颗琥珀色的硬珠子。
八仙桌铺着金丝锦缎,缎面上绣的是松鹤延年,针脚细密得能拿去给宫里的绣娘当范本。
桌上碗碟摆了三圈,杯盏全是官窑青花,连筷架都是和田玉雕的。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赭黄常服,头戴翼善冠,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三分,端著酒杯的手腕微微晃荡,嘴角挂著那个他对着铜镜练了整整一夜的笑容。
温暖且松弛,毫无攻击性,像一个被酒意泡软了筋骨的老人。
“善长啊,三十年了。”
老朱主动举杯,碰了一下李善长的杯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金丝缎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来,朕敬你。”
李善长欠身举杯,七十三岁的老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
“臣惶恐,陛下先请。”
两人同饮。
王景弘在侧伺候手捧酒壶,壶嘴对准老朱的杯盏,倒酒的时候手腕在抖。
他额头上全是汗,每倒一杯都觉得自己在往棺材板上钉钉子。
老朱接过酒盏一饮而尽,打了个含糊的酒嗝,身子往前倾了倾。
眼神涣散三分,语速放慢两成。
演得天衣无缝。
李善长的余光从老朱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那二十名侍卫上。
二十人。
比平日出行少了整整一半。
李善长嘴角那道笑纹又深了半寸,右手在桌下摸了摸袖口,核桃还在,他没有盘,因为不需要。
一切都在轨道上。
正厅两侧的梁柱粗如水桶,柱后的暗影里,四十名短弩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机括上,弩臂上的箭尖淬过三遍药,中者血封喉。
后院花园里,三百死士蹲在假山与花丛后面,黑衣黑甲,刀刃上抹了锅底灰防止反光。
府墙四角,信号塔的哨兵已全部就位,火种插在油布包里,一声令下便能点燃。
蓝玉坐在左首。
金甲压着肩膀,腰间那把龙泉断剑用粗布条和牛皮绳裹得严严实实,不拔出来看不出端倪。
他端著酒杯,杯壁上映着自己的脸,铁青铁青的。
冯胜坐在右侧,低头看碗,目光不知落在哪里,而傅友德坐在冯胜对面,手里捏著筷子,筷尖一直在微微打颤。
另有十余名淮西老将分列两侧,有说有笑,但笑声的尾巴都拖着一截不自然的空白。
整座正厅,一桌子人,二十几双眼睛。
每一双都在演戏。
第一道菜上桌。
松鼠鳜鱼。
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糖醋芡汁,滋滋冒着热气。
仆役将盘子端到桌中央,李善长亲手执筷,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部位,放进老朱面前的碟子里。
“陛下尝尝,这鳜鱼是昨日从太湖快马运来的。”
老朱笑着点头,夹起来咬了一口,连声说好。
这道菜是暗号序列的起点。
松鼠鳜鱼一上桌,意味着府墙四角的信号塔哨兵确认无异常,外围封锁开始执行。
蓝玉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嚼不烂。
不是鱼的问题,是嗓子眼堵著一团东西,死活咽不下去。
他端起酒碗灌了半碗,酒液冲过喉咙,鱼肉才勉强滑进胃里。
他的五百亲卫此刻已经分成两队,三百人散布在府外各巷口,穿便衣,佩短刀,三五成群装作赏灯的行人,另外两百人沿着预定暗道向宫门方向移动,每隔五十步留一个联络哨。
第二道菜上桌。
蟹粉狮子头。
一只拳头大的肉丸子卧在白瓷汤盅里,汤面上漂著蟹黄碎,香气浓得呛鼻。
李善长举箸示意众人动筷。
“这道是老夫庄子上养的大闸蟹,拆了二十只才凑够这一盅的蟹粉。”
这道菜上桌,意味着冯胜的家将已经控制了京营西翼哨卡。
冯胜低头舀汤,汤匙碰到碗壁叮的一声轻响,他的筷子停了半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傅友德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捂著嘴,含混地说了句“花椒呛了嗓子”。
老朱的表演愈发投入。
他拍了拍李善长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表达着半醉之人的亲昵。
“善长啊,这蟹粉狮子头比宫里御膳房做得地道,回头让你府上的厨子去宫里教教那帮废物。”
说完又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龙袍的袖口蹭到了桌上的酱碟,沾上一小块酱渍。
王景弘赶紧递帕子,手指头抖得帕子差点掉地上。
他在心里把林枭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灌皇帝酒这种活,哪个朝代的太监干过?
老朱接过帕子擦了擦袖口,顺手又端起酒杯。
李善长笑着陪饮,目光越过杯沿,扫了一眼正厅角落的沙漏。
下一道菜,也就是第三道,烧全鹿。
到那时候,便要摔杯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