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二十二章
中秋前一日，裴府上下已忙成一团。1
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绢纱灯笼，画着玉兔捣药、嫦娥奔月等图案，很是应景，只等着明日晚宴一并点起来。
中秋要赏月拜月，所以席面都是摆在晚间。园子里那座赏月的高台也搭好了，足有两层楼高，铺着崭新的红毡，栏杆上缠着彩绸，四角各悬一只琉璃风灯。
厨房里更是热闹，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气腾腾地往外冒，灶台上摆着一排新蒸好的桂花糕，用模具压成玉兔和桂花的形状,搁在竹筛里晾着。一旁罐子里装着酱好的鸭脯和腌鹅，用香料和酒渍了一整夜，正浸在深色的酱汁里，等着明日切片上桌。
满府都是过节的气息。
这是裴府这两年头一回办大宴，帖子早早便送出去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因着三郎君如今位高权重，多少人巴不得借着这个机会登门走动走动。老爷和老太太发了话，今年的宴席务必要办得体面，不能叫人家看轻了去。二房秦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宾客的座次、席面的菜色、戏班子的挑选…样样都要她亲自过目，连廊下灯笼挂歪了一盏，她也要叫人扶正了才算完。相比之下,季兰淑倒清闲许多，只消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事便罢。可她心心里头并不轻松,因为小满病了。
小满昨日夜里便开始发热，浑身滚烫，又说腹中绞痛，上吐下泻的，一夜没合眼。
季兰淑今日去瞧她，人已经起不来床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只含糊地念叨着：“大娘子，大娘……”
“奴婢还有一事瞒着你……我一定要告诉你，不，不成现在还不是时候.…小满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季兰淑守在一边，用帕子浸了冰水，敷在小满额头。又叫人熬了姜汤灌下去，却不见好。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天快亮了才勉强合了一下眼。梦里尽是散碎的光影，年少时小满和她在院子里摘了果子，挤出汁水，浇在刚做好的酥山上。洁白的小山淋上嫣红的果汁，在暑气里丝丝地冒着凉烟，她们两个守着一大碗，你一勺我一勺地分着吃。到了中秋当日，晌午日头正高，季兰淑与裴衡起了争执。她原想趁宾客未到，悄悄请个大夫进来给小满瞧瞧，可裴衡听了便皱起眉来：“这会子请大夫？满府都在忙中秋，你叫大夫进来，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还以为府上出了什么大事，晦气得很。”
季兰淑目露担忧：“小满烧了两日了，再拖下去…”“拖不了什么，这些做下人的，命比你想象得硬。指不定过几日便自己好了，犯不着兴师动众。"裴衡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我已经叫婆子把她挪到府后的屋子去了，那里僻静，省得人来人往的过了病气。你若真不放心，等过了中秋，再叫大夫来看便是。”季兰淑怔了一下：“你把小满挪走了？”
她竟全然不知。
裴衡看了她一眼，觉得季兰淑大惊小怪：“院里的丫鬟病了，你还往跟前凑？她那病来势汹汹，万一过了病气给你怎么办？”“不成，我要去看看她。"季兰淑说着，抬腿就要走。“你去做什么？"裴衡拦住了她，“堂堂主母，中秋大宴在即，你不去照看宾客，反而去照顾一个下人，这算什么？叫旁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裴府都是这档没规矩。”
“我可跟你说，你今日别给我脸色看，平白叫宾客瞧了笑话。”季兰淑冷笑：“我就知道，你还是觉得面子最要紧。”裴衡眉头一拧，斥责道：“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拦着你，是为了你好。你因为一个丫鬟，闹腾出这般阵仗，传出去好听？”“一个下人生些病而已，值当什么？你为了这个同我争执不休，真是不知轻重！”
“小满和旁人不一样，算了……同你说不清楚。"季兰淑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背对着他，不想再理他。
什么面子，什么丫鬟，在她看来，就算是裴府老太太加上老爷，再加上二房一家子，都不如她的小满。
午后，有几位宾客提前来了。季兰淑趁着裴衡在前头招呼客人的空当，悄悄找到那个被派去安置小满的婆子，问了几句。婆子也悄摸摸地回答，低声道：“大娘子，小满姑娘烧得厉害，人已经不大清醒了，只翻来覆去地叫您的名字，水也喂不进去。”季兰淑心一沉，又问婆子小满身上有什么症状。“烧得跟火炭似的，身上起了些疹子，又吐了两回。不过我瞧着，也不像是天花那等会过人的病症，倒像是急发风疹，底子虚的人沾了风寒便容易发作。"婆子说道。
季兰淑谢过婆子，站在廊下出了一会儿神。直到枇杷唤她，该去前头宴上了，季兰淑才转身回去更衣。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绫罗精子，下头系着一条浅色六幅湘裙，裙摆压着银线。
枇杷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取出一支珍珠排簪来，七颗南珠用细金丝串成一道弯弧，簪在乌黑的发髻正中，珠光莹莹，两侧又各簪了一支小巧的金蝶钗。很有大房娘子的体面。
镜子里的人看着齐整，可眼底的青灰却很明显。枇杷端了妆奁过来，轻声道：“大娘子闭一闭眼，奴婢替您遮一遮眼下。”季兰淑便依言合了眼。枇杷的手很轻，用指尖蘸了薄薄的脂粉，一点一点地拍在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