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马全那双老手剧烈地颤抖着,目光死死盯着宣纸上那行稚嫩却仿佛淬了毒的标题。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强忍着心头的惊骇,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
越看,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得越快。到了最后,这位在宦海沉浮了数十年的重臣,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户籍改革!
这可是大明朝最碰不得的逆鳞!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网络,几乎盘根错节地绑架了整个大明的文武百官和地方豪强!
“二殿下……”
马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脸色难看地低声询问道:
“您才七岁啊!是谁教您写这些东西的?您为何……为何突然要写这种大逆不道的策论?!”
面对外公的惊恐,朱文谦却显得极其镇定。
他没有丝毫隐瞒,那一双酷似朱雄英的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地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没有人教,是文谦自己要写的。”
“太子私自出宫,撞见了百姓要求改籍的奇事。他解决不了,那我就替他解决!”
“我要写出一份完美的改革策论呈交上去,我要在父皇面前,堂堂正正地展现我的治国之能!”
听到这番近乎“夺嫡”的豪言壮语,马全不仅没有感到欣慰,反而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文谦啊……听外公一句劝,算了吧!”
“这大明的天下,将来注定是你大哥的。陛下对太子的偏爱,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你为何非要去争这不属于你的东西?”
“你就安安分分地当个亲王,将来就藩一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难道不好吗?!”
“不好!”
朱文谦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透出一股让人心寒的冷酷。
见自己的至亲都不支持自己,朱文谦的语气瞬间变得生硬而尖锐:
“同样是父皇的骨血,凭什么他能君临天下,我却只能做个富贵闲人?”
“外公,您若是怕惹祸上身,不想告诉文谦这户籍背后的水有多深,那就算了!”
“外公不教,我自会去问别人!这宫里宫外,总有想烧我这口冷灶的人!”
这话一出,马全吓得魂飞魄散。
这臭小子的倔脾气,简直跟当今陛下如出一辙!
若是他真拿着这要命的题目去问别有用心之人,不仅会被人当成党争的枪使,甚至可能会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政敌直接扭送到皇上和太子面前,死无葬身之地!
“别!殿下千万别去问外人!”
马全咬了咬牙,为了保住自己这个外孙的命,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他走到门边,做贼似的看了看四周,紧闭门窗。随后,便压低声音,将户籍制度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利益链条,向外孙和盘托出。
“殿下若是放开户籍,让天下民户一窝蜂地涌入军中,大明的农桑根基崩了不说,更要命的是,这会摊薄现有的军功和财宝!”
“这等于是要在那些既得利益的武将碗里抢肉吃!您去动这块肉,就是要逼着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骄兵悍将造反呐!”
“那匠户呢?父皇明明已经明旨大幅提高了匠户的待遇,难道这也是碰不得的禁忌?”
马全苦笑一声,眼中满是官场的透彻:
“陛下是提高了待遇,可下面那些贪官污吏,谁舍得放过这等生金蛋的母鸡?”
“地方上不知有多少官员,暗地里依旧把那些身怀绝技的顶级匠户,死死攥在手里当成自家的免费家奴,借着他们的手艺大肆敛财、充盈私库!”
“您若是让匠户也能自由转籍,那等于是断了全天下无数贪官的财源!他们岂能不将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一老一少,就在这间书房里,一直密谈到了日落西山。
马全说得口干舌燥,心惊肉跳。
而在书案后,朱文谦却是越听眼睛越亮。他手中的毛笔犹如游龙,将那些极其隐秘的官场潜规则和利益纠葛,密密麻麻地记录在了厚厚的宣纸上。
直到傍晚时分。
朱文谦见外公已经神色萎靡、疲惫不堪,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笔,吩咐心腹太监将外公安全送回了府邸。
送走马全后,朱文谦顾不上吃饭,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废寝忘食地整理着这些绝密资料。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刚刚从坤宁宫回来的马恩慧,满脸喜气地走了进来。
“谦儿,看母妃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这是皇后娘娘今日特意赏赐给你的极品端砚,这可是你父皇当年用过的物件,你快看看喜不喜欢?”
马恩慧虽然是庶出皇子的生母,但由于徐妙锦的宽厚与大度,后宫倒也一团和气。她自然对皇后也是恭敬感恩的。
“儿臣多谢母后赏赐。”
朱文谦头也没抬,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