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她有印象。
前世,裴家被流放后,这个赵管事仗着天高皇帝远,又自恃是裴家旧人,便将那二十亩良田视作自己的私产,在村里作威作福。
后来裴知晦掌权,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种蚕食裴家财产的蛀虫。
而那个告状的少年……她记得,叫张严。
前世,他告状无门,反被赵管事打断了一条腿,后来不知所踪。
没想到这一世,他竟直接告到了沉墨那里。
“姑母的意思是,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裴知晦抬眼看她,“让我跟着,是怕你一个女子,镇不住场面。”
沉琼琚应了一声:“多谢姑母与知晦费心。”
话音刚落,骡车的一个轮子猛地轧过一块石头,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沉琼琚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撞上矮几的桌角。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却带着薄茧。
温热的触感,再一次通过衣料传来。
沉琼琚快速收回手,却重心不稳,身体重重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知晦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的动作顿住了。
倒是会避嫌。
裴知晦注意到沉琼琚在触碰到他的时候甚至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他看着眼前缩在角落,一脸戒备看着自己的沉琼琚,那张总是带着温软笑意的脸,似乎对他的碰触感到惊惧和抗拒。
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为什么?
他只是扶了她一下,为什么她怕成这样?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生出之前那样荒唐的梦境?
“嫂嫂,不必如此,我不是洪水猛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冷。
沉琼琚瞥了他一眼,“是吗?”
她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攥紧掌心。
这个裴知晦这个狗东西上一世那么对她那么狠,倒是好意思问?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裴知晦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衣料的触感和身体的温度。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自己也理不清的波澜。
“坐稳。”他只吐出两个字,便阖上双眼,靠在车壁上,摆出假寐的姿态。
沉琼琚看着他苍白俊秀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缓缓闭上了眼。
她告诉自己,不能过于沉湎上一世的情绪。
这一世的裴知晦,什么都还不知道,还是个心善的少年。
而他,也是她这一世要讨好和拿捏的人,不能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骡车终于停了下来。
沉琼琚率先睁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掀开车帘。
一股夹杂着牲畜粪便和陈腐稻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比村口的味道更重。
眼前的庄子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几间低矮的泥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院墙是用石头和烂泥胡乱垒的,歪歪扭扭。
但让沉琼琚差异的是,泥坯房后面有一座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宅子。那宅子占地宽广,青砖瓦房,甚至还带了一个后花园。
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少年正焦急地等在前面路口,正是那个叫张严的少年。他身后还站着一位老人,正是沉琼琚的三叔公。
“琼琚姐!”沉松也从一间屋子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琼琚,裴二爷。”三叔公见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光,连忙上前。
裴知晦下了车,只淡淡“恩”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庄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沉琼扶着车辕下来,先对三叔公温声道:“三叔公辛苦了,事情可都问清楚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几户佃农的屋子,压低声音。
“问了。这赵德简直不是人!田租收八成,比官府的税还狠!平日里还克扣种子,分发的农具也都是些快报废的破烂。”
“谁家要是交不上租,他就带人上门抢东西,连过冬的口粮都不放过。”
“这张严的爹,就是今年冬天被他逼着去拉石磨,又打又骂,活活打死了!”
沉琼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年张严,他紧紧抿着唇,一双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赵管事呢?”她问。
沉松撇了撇嘴:“说是去巡田了,让我们等着,肯定在后头的大宅子里睡大觉呢。”
好一个下马威。
沉琼琚也不恼,只对三叔公说:“三叔公,能否把各家各户的地契、租契,还有往年的收成帐目,让我看看。”
村里人只要签契约都需要到村长或者里正那里公证存契,一是村民大多不识字,二是关于人口、田地的这些数量都得记录在鱼鳞册。
粮食收成村里也会统计,每年收成多少统一上报到县里,也算县令的一项考核。
三叔公让沉松去找他大儿子拿契书和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