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晦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死死扣在沉琼琚的手腕上。
沉琼琚被迫弯下腰,对上那双因为剧烈咳嗽而泛起水雾的眸子。
那双眼尾染着薄红,平日里的清冷克制碎了一地,只剩下某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执拗。
“松手。”
沉琼琚压低声音,试图挣脱,“赵千户看着呢,小叔莫要失仪。”
“失仪?”
裴知晦冷笑一声,胸腔里震动着未散的闷咳。
他没松手,反而借力往前倾了几分,几乎粘贴她的脸颊。
酒气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苏合香,霸道地钻进沉琼琚的呼吸里,“嫂嫂与外男如此亲密便不失仪,我不过是想讨杯酒喝,便是失仪?”
这话说得酸气冲天,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自己是在维护裴家的门风。
一旁的赵祁艳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清高得要死的裴家二郎?
怎么跟个护食的狼崽子似的?
“裴二郎,你这就没劲了啊。”
赵祁艳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大大咧咧地凑过来,“这酒烈得很,你那身子骨受不住。我和琼琚这是在谈正事,你这一搅和,咱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一声“琼琚”,叫得裴知晦眼皮狠狠一跳。
他松开沉琼琚的手腕,却顺势接过了她手中的酒册子。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既然是生意,便该听听不同的声音。”
裴知晦强压下喉间的痒意,端起那杯刚才让他呛咳的烈酒。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喝。
而是将酒杯举至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手腕轻晃,观察挂杯的成色。
动作优雅矜贵,透着世家公子刻在骨子里的底蕴。
“赵兄是行伍之人,懂烈酒。”
裴知晦放下茶盏,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我虽不胜酒力,这舌头却还没废。这酒若想在斗酒大会上拔得头筹,光靠烈是不够的。”
赵祁艳一听这话,来了兴致,“哦?那你说说,还缺啥?”
裴知晦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琥珀色的酒液上。
“缺个名头,也缺个意境。”
赵祁艳立刻抢先开口:“不如就叫‘烈火烧’,爱喝烈酒的人一听就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点酒液,在桌上画了个圈,“赵兄只尝出了烈,却没尝出这酒里的回甘。此酒初入口如刀割,入喉却生暖,回味带着果香。若是卖给军中汉子,叫‘烈火烧’自然痛快。可若是想卖给文人雅士,甚至是宫里的贵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叫‘烈火烧’,俗了。”
赵祁艳挠了挠头:“那叫啥?‘一口闷’?”
沉琼琚差点笑出声。
裴知晦嫌弃地看了赵祁艳一眼,转头看向沉琼琚,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嫂嫂方才说,这酒里加了梨汁?”
“是,用了莱阳的悉尼,熬成汁兑进去的。”沉琼琚点头。
“梨者,离也。北境苦寒,征人远戍,这酒既有离别之苦,又有家乡之甜。”
裴知晦指尖轻叩桌面,“不如叫‘醉惊鸿’。惊鸿一瞥,大梦一场。既合了这酒的后劲,又多了几分风雅。”
沉琼琚眼睛瞬间亮了。
好名字!
比她想的那些“梨花白”、“暖春酿”要大气得多,也更有故事感。
“好!就叫醉惊鸿!”
沉琼琚当即拍板,看裴知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同,“还是小叔有学问,这名字一改,身价至少能翻一番。”
裴知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股郁气终于散了大半。
沉琼琚连忙提笔记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看着她对裴知晦露出那种赞赏的笑,赵祁艳不干了,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哎哎哎!我也出力了啊!那酒曲还是我找人弄来的呢!琼琚,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赵祁艳象个争宠的大狗,挤到沉琼琚另一边,“这名字我也能起!叫‘赵家酿’怎么样?霸气!”
沉琼琚嘴角抽了抽。
还没等她说话,裴知晦便冷冷地补了一刀:“俗不可耐。”
“你说谁俗?”赵祁艳炸毛了。
“好了好了!”
沉琼琚感觉脑仁疼。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在做生意的时候带两个孩子?
她熟练地给赵祁艳倒了一杯果酒,“赵千户威武霸气,这‘侠客行’若没有您的酒曲,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是首功!”
赵祁艳瞬间被顺毛,得意地瞥了裴知晦一眼:“听见没?首功!”
裴知晦脸色一黑,正要开口。
沉琼琚立刻转头,将一碟剥好的花生米推到他面前。
“二叔才思敏捷,这名字起得极好。日后这酒的文案,还得劳烦二叔润色。”
裴知晦看着那碟花生米,脸色稍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