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琼琚闭上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她能感觉到裴知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上一世,她越是顺从,越是卑微,他越变本加厉。这段时间她开始使唤他,冷落他,甚至对他挑三拣四,他怎么还是……
沉琼琚在心里无语。
姑母的那封放妻书,她贴身藏着,却没打算现在拿出来。
裴知晦这种人,逆反心理极重。若是现在把放妻书给他,告诉他“我要离开裴家”,他恐怕不仅会撕了那封书信,甚至会为了留住她,影响即将到来的春闱
现在的裴知晦,不能硬碰硬,只能顺毛摸,然后再趁他不注意,再慢慢淡出他的视野。
“好了。”
头发半干,裴知晦放下了布巾。
他看着沉琼琚那张被热气熏蒸得有些泛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端过那碗鱼汤,用汤匙搅了搅,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喝汤。”
沉琼琚睁开眼,看着那白瓷勺里的奶白色汤汁。
这是他亲手炖的。
堂堂解元公,未来的内阁首辅,如今却在这一方小小的船舱里,洗手作羹汤,伺候一个寡嫂。
这画面若是传出去,怕是要惊掉天下读书人的下巴。
沉琼琚张口,含住了汤匙。
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绽开。
“好喝吗?”裴知晦盯着她的唇,眼神灼热。
“尚可。”沉琼琚咽下鱼汤,给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评价,“只是淡了些,下次多放些盐。”
裴知晦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带着几分愉悦。
“好。”他再次舀起一勺,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嫂嫂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嫂嫂不赶我走,这辈子,我都给嫂嫂做鱼汤。”
沉琼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种贤良人夫的潜质?
既然如此。
沉琼琚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那就好好伺候着吧。
你总会腻了的。
“二郎。”
沉琼琚喝完最后一口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地吩咐道,“明日到了通州码头,你让裴安去买些上好的丝线来,我想为蘅娘准备个礼物”
裴知晦接过空碗,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都听嫂嫂的。”
船行江面,水路渐宽。
越往北走,两岸的景色便越发萧瑟,可那股子繁华的人气儿却肉眼可见地浓了起来。
舱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红色的火星。
沉琼琚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一把素白的团扇上走针。
丝线是裴安特意寻来的孔雀羽线,在光下折射出翠蓝交织的色泽。
扇面上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喜爱的花鸟鱼虫,而是一幅大开大合的山水图。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笔枯墨勾勒出悬崖峭壁,一只孤鹰盘旋其上。
这是给蘅娘的。
沉琼琚每落一针,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个上一世英姿飒爽,甚至敢在马背上饮酒的女子。
蘅娘说过,她最厌烦那些困在四方宅院里的日子,她喜欢大漠孤烟直的壮阔,也喜欢小桥流水人家的温婉,唯独不喜欢那高墙大院里的规矩。
“只有青山无古今。”
沉琼琚低声念了一句,指尖轻轻抚过扇面上那嶙峋的山石。
这扇子送给蘅娘最合适不过。
她虽然人被困在家族的泥潭里,但应该很快能摆脱困境,这扇面上的山水,正好提前预祝她成功获取自由。
也是替自己看看。
“嫂嫂这绣工,倒是越发精进了。”
裴知晦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视线却落在她手中的团扇上。
沉琼琚手腕一顿,不动声色地收了针脚。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她将团扇收进锦盒,并未多言。
裴知晦也没追问,只是目光在那锦盒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不喜欢她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哪怕那是个女人。
两日后,船抵码头。
京城,到了。
一下船,那股扑面而来的喧嚣便让人耳膜鼓噪。
码头上脚夫的吆喝声、车马的嘶鸣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巨大的热浪。
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全天下最繁华、也最势利的地方。
一行人先在城南的一家客栈落了脚。
京城的物价果然令人咋舌。
仅仅是两间中等的上房,一日便要三两银子,这在乌县,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三个月。
沉松看着帐单直咂舌,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出息。”
沉琼琚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