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半辈子,不想再喝了。”
他抬起眼眸,环顾着这间充满了血腥气和焦糊味的内室,眼底闪过一丝厌倦。
这里是兵器司,是权谋与杀戮的中心,是他用命搏杀的地方,却不是他想长眠的归宿。
“我想离开这里。”裴知晁看着沉琼琚,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去城外……你酿酒的地方。去你名下的那个酒坊庄子……看一眼。”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久违的味道。
“我想再闻一闻……当年乌县酒肆里,那种平静的烟火气。”
那个风沙漫天的边城,那个很小却温暖的小酒馆,那个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明媚少女。
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最美好的记忆。
沉琼琚握着药勺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眼底的期盼,知道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
她放下药碗,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颤斗却坚定:“好。我带你去。我们回家。”
门外,风雪愈发狂骤。裴知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内室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兄长那句“我想再去你酿酒的地方”时,他猛地直起身,眼底的死寂瞬间被一抹决绝取代。
没有丝毫尤豫,裴知晦转身大步走向院外。北镇抚司最精锐的数百名缇骑,此刻正肃立在风雪中,宛如一尊尊黑色的杀神。
“传令。”裴知晦嗓音冷戾,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锁从兵器司到酒坊的所有道路,清道,净街。敢有惊扰马车者,杀无赦。”
“喏!”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撕裂了风雪。
半个时辰后,一辆宽大而坚固的马车停在了兵器司门外。马车内部被布置得极其舒适,铺了厚厚的三层狐白裘,角落里放着熏了安神香的暖炉,将车厢烘得温暖如春。
裴知晦亲自走进内室,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兄长极其小心地抱起,步履平稳地走出大门,送入马车。
沉琼琚紧随其后,钻进车厢。
她盘腿坐在狐裘上,极其轻柔地将裴知晁的头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她用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裴知晦没有带车夫。
他穿着那身暗紫色的官服,翻身跃上车辕,双手握住缰绳。
任由漫天大雪落满他的肩头,他象一个最忠诚的卫士,亲自为兄长驾车。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马车在数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被彻底封锁的长街。
车厢内,沉琼琚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裴知晁的呼吸愈发绵软,象是一缕随时会被扯断的游丝。
她用缠满白纱布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替他拨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狐裘的暖意没能留住他体内的温度,那张曾经刚毅的脸庞正一点点褪去生机,变得如同冰雪般寒冷。
车帘外,风雪如刀。裴知晦的官服早已被雪水冻得僵硬,他死死攥着缰绳,双眼被寒风刮得赤红,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哥,快到了。”裴知晦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传进来,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没有了内阁首辅的跋扈,只剩下一个弟弟祈求兄长再撑一会的卑微。
玉泉山脚,琼华阁的酒坊庄子。
半山腰的废弃煤窑虽已化为焦土,但山脚下的这处院落依然完好。
接到北镇抚司的死命令,留守的伙计们早早生起了地龙,院子里的几口大酒缸被重新揭开泥封,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新酿的烧酒。醇厚绵长的酒糟味混杂着柴火的烟熏气,在清冷的雪夜里氤氲开来。
马车在院门外停稳。裴知晦跳落车辕,连冻僵的双腿都顾不上揉,转身掀开车帘,将裴知晁极其平稳地抱了出来。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军人身上。裴知晁那双紧闭的眼眸,在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酒糟味时,奇迹般地再次颤动着睁开。
“放我……下来。”裴知晁的声音轻得象是一声叹息。
裴知晦红着眼框,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廊檐下铺着厚重软垫的藤椅上。沉琼琚快步走上前,将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又拿过一个手炉塞进他冰冷的怀里。
裴知晁没有去看那个手炉。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院子里的酒缸、冒着热气的火炉,以及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红辣椒。
“真好。”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牵动,扯出一个满足的弧度。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倒映出了当年乌县那个风沙漫天的小酒肆。他扛着沉重的沙袋从街头走过,隔着一条街,就能闻到她酿的酒香。
沉琼琚跪在藤椅旁,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琼琚。”裴知晁费力地抬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别哭。我这辈子,对得起裴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大盛的万里江山。唯独欠了你……这笔债,我让知晦替我慢慢还。”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的裴知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