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那张丑脸一板,竟是凭空生出了几分威严,吓得身旁的觉远小和尚连忙缩了缩脖子。
他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子的问题也忒多了,没事便赶紧走,莫要打扰老和尚我念佛清修。”
顾望舒闻言后眉锋轻抬,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顾某奔袭数百里,从千里尸山血海里杀过来,先斩金军数千精锐,再毙西毒欧阳锋,救了你这破少林,问几个问题怎么了?
你这老和尚的脾气,怎么反倒是越发象你那姥姥了!
他压下心头腹诽,神色一正再次开口:“还有最后一问,三花聚顶,当真无人能至?”
一言既出,老僧原本带着愠怒的眼神,却骤然染上了几分笑意。
他缓缓开口,字字如钟,落进了顾望舒心底:“古佛未拈花,今时花自落;前贤迷指月,后学掌中灯!”
顾望舒闻言颔首,心里却暗忖腹诽道:
老和尚果然是个破戒僧,连机锋都打得这般不伦不类,半点不似正经和尚。
“哦对了,还有个词题忘了问老和尚——”
老僧顿时面色大怒,吹胡子瞪眼,一双招风耳都气得抖了起来。
他正待发作,便听顾望舒笑着开口,一句话便让老和尚的满腔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有酒否?”
老僧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竟是抚掌大笑连连点头:“有!怎么没有!老僧在后山藏了整整一地窖的陈年佳酿!”
整整半个时辰过去,少室山后山的石台上,陶制酒缸屹然滚了个漫山遍野,浓郁的酒香更是被清风裹着飘出数里之外。
老和尚满脸涨红,带着浓浓酒意。
他自光灼灼地看着眼前高举酒缸正酣畅痛饮的青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老僧的大哥乔峰,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举世无双的真豪侠!”
话音一落,老和尚眼角竟是悄然泛起了晶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佛号。
再睁眼时,他眼底满是跨越百年的怀念:“老僧的二哥段誉心善人和,晚年潜心向佛入了化境,修为境界比老僧强了十倍也不止。”
老僧扭头瞧着顾望舒搭在台阶上的手指,指尖正滴答不停,一地湿痕沿阶而下,酒气冲天。
他忽然垮了脸,满脸愁苦地看向空空如也的酒窖,叹息道了一声:“唯独就是有一点不好!老僧的二哥喝酒惯会偷奸耍滑,你这是白白糟塌了老僧多少好酒!”
顾望舒正懒散地靠着青石台阶,一手撑在身侧,一手举着酒缸,将最后一滴残酒倒进了嘴里。
空酒缸从指尖滑落滚下石阶,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
他眼底带着几分酒意熏然,转瞬便又恢复了澄澈清明,笑着摆手:“嗨,喝酒尽兴便够了。”
“顾某家中还有两位娇妻空守闺阁,可不能象我师祖那单身汉一般,被老和尚灌得酪酊大醉。”
“顾某回去可是要吃瓜落的!”
顾望舒顿了顿,看向老僧的眼里带起了几分笑意,又接着说道:“顾某这手太初剑诀,立意虽与你二哥段氏的六脉神剑不同,可剑气运化的法门,却着实借鉴了几分精髓。”
“老和尚可莫要小气,学着大宋找我收缴什么费用才是。”
老僧闻言,顿时抚掌响起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
那笑声苍莽豪迈震彻山谷,漫过山腰的禅云,阶前积年的枯叶沙沙翻卷,连漫山的空酒缸都随着笑声轻轻颤了起来。
“光阴弹指即过,老僧竟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这般快活过了。”
笑声落定,老僧双手合十对着顾望舒微微躬身,面容满是温和欣喜,一字一句说道:“百年一轮回,老僧却也是虚字辈的和尚——”
“贫僧虚竹,见过顾小友。”
顾望舒闻言,唇角掀起一抹笑意,抬手一拍身侧倚在石阶上的玄铁剑剑柄。
剑身嗡鸣一声,携着呼啸劲风飞出,不偏不倚,正正压在了几十丈外,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火工头陀背上。
火工头陀浑身是灰,破烂僧袍早被倒塌的大雄宝殿砸得稀烂,布片挂在虬结的肌肉上。
身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尘土与佛象剥落的金粉,活象从泥血里滚过的野狗。
他被震断的右臂软塌塌垂在身侧,骨茬顶破衣料渗着血。
仅存的左臂撑地,指甲磨得血肉模糊,半边脸更是蹭得乌青,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
一双凶眼中早没了半点往日的狠戾,只空剩被吓破了胆的徨恐。
火工头陀闷哼一声,本就重伤的他被玄铁重剑狠狠砸在地上,口中又呕出一口黑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却连哀嚎都咽在了喉咙里。
顾望舒淡淡的话语传到他耳中,那声音不带喜怒,却压得他心悸的喘不过气:“筋骨练得不错,当真是好命,竟还能爬过来。”
“这柄剑,以后便由你背着,剑在人在。”
“剑落,命落。”
火工头陀闻言,紧绷的脸上竟是露出了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