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张黑脸。
那张脸凑得很近,眉头皱着,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铁妮眨眨眼,又眨眨眼。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梦里她经常见到爹,有时候是在操场上,爹冲她喊“妮儿,跑快点”;有时候是在灶房里,爹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
每次做梦,她都喊爹,爹都不应。
她想伸手去抓,手一伸出去,梦就醒了。
这次她没喊。
她怕一喊,爹又没了。
她伸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不是梦。
那张黑脸还在,眉头皱得更紧了。
“妮儿,你干啥?”顾大力一把握住她的手,“掐自己干啥?”
铁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爹!真的是你?俺不是在做梦吗?”
她猛地坐起来,头一阵发晕,顾大力赶紧扶住她。
她顾不上头晕,两只手抓住顾大力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爹!你咋在这儿?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咋知道俺晕倒了?”
她的嘴像连珠炮一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顾大力根本插不上话。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爹,俺第一次晕倒,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苏姐姐。
那时候俺想,要是醒来能看见爹就好了。可是俺没看见你。俺等了好久好久,你才来。
这一回俺又晕倒了,俺以为醒来最不可能看见的就是爹。结果——”
她的眼泪掉下来,可她在笑,“结果是爹!是爹!”
顾大力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粗糙的大手轻轻擦掉铁妮脸上的泪。
那手在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闺女,第一次晕倒的时候,举着岗亭,喊着“顾大力是我爹”,倒在了军区大门口。
那时候他在哪儿?他躲在办公室里。
他甚至都没去看一眼,那个小黑丫头躺在地上,他以为跟自己没关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闺女。
他闺女为了救她娘,拼尽了全力。
他把铁妮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铁妮被他搂着,喘不过气,可她没挣。
爹的胳膊硬邦邦的,硌得慌,可她舍不得动。
过了好一会儿,铁妮从他怀里挣出来,吸了吸鼻子,开始打量四周。
白墙,白床单,白窗帘,床头柜上摆着个搪瓷缸,暖水瓶,还有一束不知道谁放的野花。
不是军区医务室,是医院。
铁妮的脸一下子白了。
“爹,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省城中心医院。”顾大力说。
铁妮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胡腾一下坐起来,两只手抓住顾大力的衣领,脸都皱到一起了。
“爹,俺是不是快要死了?”
顾大力愣住了。
“你这孩子,咋说胡话?你好着呢!”
铁妮不信,眼泪哗地涌出来。
“俺要不是快死了,为啥住院!当初俺娘住院就是因为病得太严重了,俺知道,不严重不会住在医院里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爹,你回来看俺,也一定是因为俺快要死了,对不对!”
顾大力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铁妮的手从衣领上掰开,两只大手捧着她的小脸,让她看着自己。
“妮儿,你好好的,没事。爹也不是专程回来看你的,是碰巧遇上你昏迷了,爹就把你接到省城中心医院了。”
铁妮眨眨眼,眼泪还挂在脸上。
“俺不信!俺一个字都不信!”
“那爹怎么说你才能信啊?”顾大力无奈地说。
铁妮想了想,忽然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的脸一下子绷紧了,眼睛瞪得溜圆。
“爹!俺娘被赵猛欺负了!他把俺娘练了好久的字本本给撕了!俺娘气得脸都白了!你要回去给俺和娘报仇!”
顾大力看着女儿那张义愤填膺的小脸,心里又暖又酸。
赵猛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赵猛已经悄悄跟他“认罪”了。
那个傻小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老连长,俺寻思着做点坏事,就想把铁妮作业本撕了。
俺以为那是铁妮的,没想到撕的是小芳嫂子的本子。
然后铁妮就愤怒了,觉得俺欺负她娘,举着石桌子就撵上俺,把俺吓坏了。
俺脑子本来就笨,那当时真是不知道该咋办了。”
顾大力能说什么?他不能怪赵猛。
赵猛是为了麻痹廖军长,才听从陈远的指令干这荒唐事。
他怪不着赵猛,可他心疼小芳。
她练了那么久的字,一笔一划写的,都被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