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躺在仓库的纸壳子上,翻过来,翻过去。
纸壳子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
可他以前上战场的时候,趴在泥地里、躺在石头堆上,眼皮一闭就能睡着。
比这恶劣的条件多了去了。
能有个带顶的地方,身下能铺层纸壳子,身上能盖床棉被,那都是享福了。
让他睡不着的,不是地上硬,也不是墙缝漏风。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翻了七八个身以后,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既然睡不着,那就干点有用的事。
隔壁屋里,小芳也没睡着。
顾大力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纸壳子被压得吱呀响的响。
小芳的心也随着有些烦躁。
她忍不住想,大力是不是睡不着?仓库是不是太冷了?
自己对他是不是太狠心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边又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翻身,是坐起来的声音。
隔壁顾大力,轻轻推开仓库的旧木门,他本不想弄出声音惊动小芳。
可是那门实在太久了,木门还是发出了嘎吱的声响。
隔壁房间里,小芳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亮得惊人,连头发丝都竖了起来。
大力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没有停下,往前面走了。
她的心跳砰砰的,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要去哪儿?上茅房?还是
她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穿过后门,去了前面供应社的方向,然后传来“啪嗒”一声——灯亮了。
她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下来,轻轻呼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另一面墙那边,孙定香的呼噜声已经响了很久了。
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铁妮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平时不打呼噜,今天实在是被孙阿姨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孙定香。
孙定香张着嘴,呼噜打得正欢。
铁妮起了坏心思,故意模仿她的呼噜声——
孙定香呼一声,她哈一声;孙定香哈一声,她呼一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像二重奏。
一声高一声低,此起彼伏。
玩了一会儿,铁妮听见前面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孙阿姨的呼噜声,是别的动静。
她耳朵好使,听出来。
好像是爹在前面的干活。
铁妮心里乐了。
爹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在前面干活。
看来孙阿姨那两个荷包蛋起作用了,吃了有劲,爹得把这股子劲用出去。
她侧过身,趴在孙定香耳朵边,大声说:
“孙阿姨,你呼噜声太响了!”
孙定香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铁妮。
“啊?俺还没睡着呢,哪打呼噜了。”
铁妮翻了个白眼,声音脆生生的:“孙阿姨,你还说你没睡着。你都没听见俺爹干活的动静。你还真说对了,吃了那俩荷包蛋,俺爹是有劲了。”
孙定香还没完全睡醒,脑子转得慢,一听这话,误会了。
她以为是大力和小芳在隔壁弄出了动静。
她赶紧一把捂住铁妮的耳朵,把铁妮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小孩儿晚上不睡觉听动静,半夜耗子咬你脚指头!快睡,别听了!”
铁妮被她搂得快喘不动气了,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哦”了一声。
小孩到底精力有限,不知过了多久,铁妮也睡着了。
孙定香搂着她,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呼噜声立刻又响了起来。
至于前面的动静,她压根就没听见。
前面供应社里,顾大力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货架、柜台、墙壁、窗户,他一一看过去。
卷帘门的锁不行,得换。柜台的抽屉没锁,得加。
后门的门栓太细,得换粗的。
窗户的插销松了,得修。
还有墙角那块地砖翘起来了,走路的容易绊倒。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脑子里。
他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检查抽屉的滑轨。
滑轨松了,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
他从工具柜里翻出一把螺丝刀,那是小芳她们备着的,平时用来拧货架的螺丝。
他把滑轨的螺丝拧紧,试了试,稳了。
又把抽屉的锁扣重新调整了一下,搭扣扣上之后严丝合缝,不会再轻轻一拉就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检查插销。
插销的螺丝松了,插销歪着,关不严实。
他用螺丝刀拧紧,又活动了两下,顺了。
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