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守田走在前头,嘴一直没停:
“大力,你可是见过世面的人,部队的团长,领导肯定给你面子。咱们村的厂子要是能建起来,你可是大功臣。”
顾大力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没说话,垂下眼皮。
大功臣?
他当过团长,抗过枪,打过仗,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功臣。
他现在只想把该办的事办好。
帮长贵叔稳住村里的局面,帮春山和春草把日子过明白。
至于顾守田心里那点算盘,他本来不想管,可现在也由不得他不管。
小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顾大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阳光落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还叠着,枕头并排摆着。
她忽然想起铁妮,那孩子现在应该在上课吧?
也不知道在谢云飞家还赖不赖床,吃不吃得惯,晚上踢没踢被子。
以前铁妮从没离开过她身边,这次一走就是好几天,她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教室里,铁妮正趴在桌上写字,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
旁边的同学扭过头看她。
她揉了揉鼻子,心里嘀咕:爹娘才走一天,就想自己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字。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好书包,跑出校门。
校门口来接孩子的家长不少,三三两两站着。
铁妮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没看见谢云飞的车。
倒是看见一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军装,头发扎着马尾,正朝她招手。
是孟芳。
铁妮跑过去,仰着脸看她。“孟阿姨,你咋来了?”
孟芳接过她的书包,笑着说:“谢师长临时有个会,走不开,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接你。正好我今天不值班。”
铁妮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在她旁边。
走了一段路,她歪着头看了孟芳一眼。“孟阿姨,你为啥叫谢云飞‘谢师长’?不叫他的名字?”
孟芳愣了一下。“因为他是首长啊。称呼领导,怎么能叫名字?”
铁妮眨眨眼。
“可俺爹以前也是团长,俺娘都叫他‘大力’。苏白姐姐叫赵猛叔叔也是喊‘赵猛’。他们不都是直接喊名字吗?”
孟芳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烧,烧到耳朵尖。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结巴:“你爹和你娘他们是夫妻,虽然离过婚,可关系还是亲近的。苏白和赵猛是恋人,互相称呼名字也是亲近。我我和谢师长,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心里翻了一下。
她和谢云飞,算什么呢?
以前她追过他,被他拒绝了。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廖军长的事,他帮她解过围,她提醒过他危险。
他会请她去家里吃饭,她会给他带自己做的点心。
可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
他们之间好像走近了一大步,又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能看见彼此,谁都不敢伸手去摸。
铁妮看着孟芳红透的耳朵尖,心里那点猜测一下子坐实了。
她放慢脚步,跟孟芳并肩走着,没再追问。
她脑子里转着孙阿姨说过的话——“你爹和你娘,就是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那时候她没太听懂,现在忽然通了。
爹和娘是这样,谢云飞和孟阿姨也是这样。
一个怕被拒绝,一个怕对方不够真心。
可爹和娘已经住到一个屋里去了,虽然中间隔着两条被子,可那也是睡在一张床上了。
孙阿姨说,这叫“有门儿”。
铁妮抿着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孟阿姨,俺觉得,谢云飞肯定也想让你叫他名字。他就是不好意思说。”
孟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铁妮继续说:“俺爹以前也是这样,有话不直说,闷着。后来俺娘主动了一回,他立马就接上了。男人嘛,有时候就是嘴笨,等着女人先开口。”
她把“俺娘”换成了“女人”,觉得自己说得还挺有水平。
孟芳被她这套“理论”说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了。“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铁妮不服气,挺起胸脯。
“俺怎么不懂?俺爹俺娘就是例子。还有苏白姐姐和赵猛叔叔,虽然是赵叔叔先表白被拒绝,可后来主动的也是苏白姐姐。谢云飞和您,就差一个人先迈那一步。”
她停下脚步,仰着脸看着孟芳,认真得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孟阿姨,您喜欢他,对吧?”
孟芳的耳朵红透了,没说话。
铁妮笑了。“那您就叫他名字呗。别叫‘谢师长’了,叫‘谢云飞’。他听了准高兴。”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