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收住思绪,点了点头,声音沉沉的:“春山,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想法的。”
他转过头,看着小芳。
小芳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弯着,手指在碗边蹭来蹭去。
他看了她好几秒,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芳,这么多年,你和铁妮住在老屋,受苦了。我欠你们很多。先从给你们一处新房子开始吧。”
小芳的手指停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湿漉漉的,亮亮的,像小鹿一样。
她没说话,嘴唇抿着,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漾开。
顾大力看懂了。不用她开口,他看懂了。
谢云飞坐在对面,把自己当透明人,端着碗慢慢喝粥,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王春山抢着去洗碗。
谢云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顾大力劈柴。
顾大力劈了几根,停下来。
“老谢,你打算待多久?”顾大力问。
谢云飞走到井台边,弯腰洗了洗手。“不好说。军区那边反馈,这批敌特特别谨慎。前期真建厂、真生产,看不出毛病。等扎下根了,才开始搞破坏。要把这条线彻底挖出来,得慢慢磨。”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急不得。”
顾大力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住春山那儿,太扎眼。一个生人住村里,时间长了有人嘀咕。”
谢云飞看着他。“你有主意?”
顾大力没直接回答,把斧头靠在墙边。
“我打算盖新房。老屋这么多年了,小芳和铁妮回来没个像样的地方住。
再说,盖房子需要人手,你留下来帮忙,合情合理。战友嘛,帮把手,谁也说不出什么。”
谢云飞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算。借着盖房把我留下,顺理成章。”
顾大力没否认。“两全其美。”
谢云飞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当你的帮工。”
当晚,谢云飞跟王春山去了他家。
王春山把东屋收拾出来,被子是新洗的,炕烧得热乎乎的。
谢云飞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从军区得到的情报——前期真建厂、真生产,看不出毛病。
等扎下根了,才开始搞破坏。
这批人,太有耐心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顾大力要盖新房的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顾守义第一个跑来,扛着一把锄头,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大力!你要盖房怎么不跟叔说一声?叔别的本事没有,出把力气还是行的!”
顾大力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碗。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有扛着铁锹的,有拎着瓦刀的,有挑着扁担的。
都是村里人,有的沾亲带故,有的只是同村,一进门就喊:“大力,俺们来帮忙!”
顾大力端着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
昨天他们还堵在门口,指指点点,说他忘本。今天一个个扛着家伙来了,脸上堆着笑,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心里有数,没说什么,把人让进院子里。
谢云飞从王春山家过来,穿着一身旧衣服,袖子卷到手肘,混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蹲在墙根底下,把瓦刀在磨石上蹭了蹭,听那些人聊天。
有人说大力这孩子实在,有人说小芳这些年不容易,有人又说建厂的事还得靠大力张罗。
谢云飞手里的瓦刀顿了一下,没抬头。
正忙活着,院门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坡下,下来两个人。
李副主任下了车,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目光扫过院门口那几个扛着锄头铁锹的村民,嘴角挂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
他上次来青山大队,接待他的是顾大力和顾守田。
那天顾大力话不多,可句句往点子上戳。
问污染怎么处理,问用地手续是否齐全,问补偿标准谁定。
问得他答不上来,只能打哈哈。
顾守田倒是个机灵人,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嘴上一句没提地皮,眼睛却一直在瞟他带来的文件。
那次他就摸清了底。
顾大力是个硬茬,不好糊弄;顾守田是个可以用的棋子,只要给够好处,什么都肯干。
新村长还没选出来,王长贵那个老东西反正也靠边站了。
这中间的空当,本来是推动建厂的好时机。
可唯一让他心里不踏实的,就是顾大力。
顾守田逢人就说他侄子是团长,部队的大官。
李副主任不敢不把这个人放在眼里。
上次他来,王长贵让顾大力陪着,他就看出来了。
这个顾大力,不好说话。
你跟他讲发展,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政绩,他跟你讲百姓。
油盐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