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新春，万象更新。
家家户户贴桃符，放爆竹，守岁迎年。那爆竹声隐隐约约，竟能穿透九重云宵，传入天庭深处。人间烟火气，最是热闹，也最是勾人。
天庭不兴春节。仙神不计年月，何须守岁？只是今日瑶池设宴，倒也沾了几分人间喜气。
瑶池之上，仙乐飘飘，瑞霭千条。
琼浆玉液如溪流淌，珍馐佳肴似山堆积。赴宴仙神各安其位，或谈玄论道，或把盏言欢，一派祥和。只是那祥和中，藏着几分谁也看不透的暗流。
木德星君李衍端坐席间，目光淡然扫过殿中。他看到了太白金星与几位老仙翁说笑，看到了二十八宿星官各据一隅，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位一身银灰道袍、气度沉凝的壮硕身影——天蓬元帅，北极四圣之首，统管天河八万水兵。
天蓬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端着酒杯，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仿佛在等什么人。
李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天蓬在等谁。
也知道今日这场宴会，会有几场“好戏”。
殿门处，仙娥唱喏声响起：
“广寒宫嫦娥仙子到——”
一道清冷的身影，自殿外款款而来。
她一袭素白宫装，裙裾曳地，步履轻盈如踏云。墨发如瀑，仅以一枚玉簪绾住，愈发衬得那张脸清丽出尘，不似凡间应有。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几分淡漠，仿佛这满殿繁华，都与她无关。
正是嫦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有欣赏，有惊艳，有觊觎，有……别有深意。
嫦娥目不斜视，在王母座前遥遥一礼，便往自己的席位走去。那席位，恰好在天蓬元帅对面。
李衍垂眸，饮茶。
馀光中，他看到天蓬元帅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
宴会渐入佳境。
王母端坐主位，与几位女仙说笑。玉帝今日未至，说是处理政务，这等场合向来由王母主持。众仙也乐得自在，推杯换盏，气氛愈发热闹。
天蓬元帅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对面。
他步伐沉稳，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紧张。
“嫦娥仙子。”
他停在嫦娥席前，举杯示意。
嫦娥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天蓬元帅。”
声音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天蓬也不恼，笑道：“久闻仙子舞姿冠绝三界，今日盛会，何不舞上一曲，为众仙助兴？”
此言一出，四周微微安静。
嫦娥是舞姿绝伦，可她来瑶池赴宴，向来只是静坐，从不献舞。这是众仙皆知的规矩。
嫦娥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拒绝。
天蓬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神色，又上前一步，伸手去拉她的衣袖。
“仙子莫要推辞……”
这一下，满殿皆惊。
嫦娥脸色骤变，身形一闪，避开了他的手，眸中已带怒意：“天蓬元帅，请自重！”
天蓬却似有了几分醉意，脚步跟跄，又往前凑。
“自重？本帅不过是想请仙子舞上一曲，有何……”
话音未落，一道厉喝响起：
“天蓬！放肆！”
太白金星起身，拂尘一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天蓬推开。他面色沉凝，看向天蓬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失望，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天蓬跟跄几步，似乎清醒了几分。他看着四周仙神各异的目光，看着嫦娥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脸色阵青阵白，最终猛地将酒杯往地上一摔。
“好！好！本帅走便是！”
他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有愤怒，有狼狈，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殿中一片哗然。
王母面色微沉，正要开口，忽然——
“啪！”
一声脆响，从另一侧传来。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卷帘大将僵立原地，脚下是一堆碎琉璃。那琉璃盏本是王母心爱之物，置于案头，不知怎的，竟被他撞落在地，碎成七八片。
卷帘大将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臣……臣罪该万死！”
殿中又是一静。
方才还在议论天蓬的众仙，此刻目光又齐刷刷落在卷帘身上。那目光中，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若有所思。
王母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堆碎琉璃，面色不辨喜怒。
“卷帘，你可知这琉璃盏，本宫用了多少年？”
卷帘大将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臣知罪。请娘娘责罚。”
王母沉默片刻，缓缓道：
“既知罪，便去领罚吧。贬下界去，受那飞剑穿胸之苦，七日一次。待功行圆满，自有机缘。”
卷帘大将浑身一颤，却不敢多言，重重磕了三个头。
“臣……谢娘娘开恩。”
他起身，低着头，退出瑶池。那背影，有几分萧索，也有几分……同样如释重负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