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血龙关。
辰时,天刚蒙蒙亮。
张永望站在城墙上,双手撑著垛口,望著远处那条通向边境的官道。
他的身后,站著血龙关的十几名將领,甲冑鲜明,刀枪如林。
可他不在乎那些人。
他在乎的是那条官道的尽头。
夜风从关外吹来,吹得他鬢角的碎发在风中飘动,吹得他那件崭新的玄色战袍猎猎作响。
这件战袍是他昨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的好货,一直捨不得穿。今日拿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今日穿这身衣裳,值。
“將军——”
副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来了。”
张永望的眼睛猛地一亮。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缓缓浮现,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从大地深处游来。
越来越近。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泽,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西洲联军的两万前锋,由秦破率领,走在最前面。
玄色的战袍,玄色的战旗,玄色的甲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涌来,势不可挡。
其后是一万秦家铁骑,紧隨其后的是三万西洲联军步卒。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刀枪如林。
张永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那种恐惧不是源於理智,而是源於本能。
是一个从未见过真正精锐的人,在面对一支真正的精锐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本能。
“打开城门——”
他的声音从城墙上炸开,沙哑而急切。
“放下吊桥!全军列队!出迎!”
城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护城河对岸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血龙关的守军从城门內鱼贯而出,在城门前列成两列。
他们的甲冑不整,兵器参差不齐,站姿也松松垮垮,有人还在打哈欠,有人揉著眼睛,有人交头接耳,与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大军形成鲜明对比。
张永望从城墙上快步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到城门口时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他的身后,跟著血龙关的十几名將领,一个个面色僵硬,有人额头冒著冷汗,有人嘴唇在微微哆嗦。
秦破策马走在最前面。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四蹄翻腾,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官道上疾驰。
他的身后,两万前锋精骑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距离城门还有百余步时,秦破勒住韁绳。
“吁——”
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踢蹬了几下,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秦破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他大步向城门走去,那杆方天画戟扛在肩上,戟刃在晨光中泛著刺目的寒光。
张永望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諂媚到了极点,諂媚得让人看了都有些噁心。
“秦將军!末將张永望,恭候將军多时了!”
他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秦破走到他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看著他那件崭新的玄色战袍,看著他脸上那副諂媚的笑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张永望?”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分明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冷酷。
“回將军的话,末將正是张永望!”
张永望的声音热络得近乎諂媚。
“叶司丞让末將在辰时开关迎接將军,末將哪里敢怠慢?
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了,將军一路辛苦,末將已在关內备下酒宴,为將军接风洗尘——”
“不必了。”
秦破打断了他,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住了张永望所有未出口的话。
“军务在身,一刻不能耽搁。”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传令兵策马向后奔去,声音在官道上炸开:“將军有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命令像涟漪一样向后扩散,一层一层,越来越远。
六万大军从血龙关城门鱼贯而入,穿过关城,从南门进,北门出,没有片刻停留。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响如同金属的浪潮,在关城內迴荡,震得两旁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血龙关的守军站在道路两侧,目瞪口呆地看著这支大军从面前经过。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冰冷如铁,步伐沉稳如山,每个人的身上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杀伐之气。
不是刻意为之的杀伐之气,而是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无数遍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洗不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