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夜,是一锅熬得浓稠的肉糜粥。
灯火,酒肉,丝竹,女人的脂粉香,男人的汗臭,混杂在一起,蒸腾出一种独属於帝都的,醉生梦死的味道。
一支百人规模的商队,驱赶著几十头瘦骨嶙峋的骡子。
他们慢悠悠地从西水门入城。
守门的禁军校尉打著哈欠。
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他们那张盖著府州官印的通关文牒,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领头的汉子,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往校尉手里塞了一小锭银子。
他的手掌粗糙,虎口处结著一层洗不掉的暗黄色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印记。
校尉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浑然不觉,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一只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西北饿狼。
为首的汉子名叫姚平,是童贯麾下“胜捷军”的都虞候。
他身后这百十號人,看著像面黄肌瘦的商贩。
可解开他们那骯脏的衣衫,便能看到一身虬结的筋肉,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他们每个人,都能在三息之內,从骡子背上那看似寻常的皮货捆里,抽出锋利的斩马刀,將眼前的禁军剁成肉泥。
入城的过程,顺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头髮毛。
按照大帅的部署,他们这支五千人的先遣队,化作五十多支大小不一的队伍。
在三天內,他们从不同的城门,用不同的身份,渗透进来。
有的扮作流民,有的偽装成鏢队,而他这支,是最后一批。
没有盘查,没有刁难,甚至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这座號称天下第一雄城的汴京,城防就像个筛子,处处漏风。
姚平领著人,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
他七拐八绕之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骡马大店。
店老板亲自迎了出来,低声交换了几个军中才懂的切口。
“姚都虞候,都安顿好了。”
店老板躬身道。
“內城那边,折家的三郎君已经带了八百好手,混进了金明池当差的匠户队伍里。只等大帅一声令下,隨时可以发难。”
“好。”
姚平点了点头,心里那点不安,被即將到来的功业压了下去。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宛若天上的街市。
用不了多久,这汴京城的天,就要换个顏色了。
与此同时,蔡京的相国府內,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书房里,蔡京背著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精心侍弄的那盆兰花,不知何时被他碰掉在地。
上好的紫砂盆碎了一地,珍贵的“一品冠”花瓣零落。
他却对此视而不见。
“父亲,您找我?”
蔡京的长子蔡攸,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他如今官拜领枢密院事,算是半个兵部尚书。
可在他父亲面前,依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九门戒严令,为何迟迟不下?”
蔡京猛的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声音嘶哑。
自从林风拿了九门提督之权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他非但没有加强城防,反而连最基本的夜间盘查都鬆懈了许多。
蔡京派去的人回报,城门口的禁军,懒散得像是没睡醒的猫。
“这儿子去问过国师府的人。”
蔡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国师说,此乃『外松內紧』之策,是为了麻痹童贯,不打草惊蛇。” “放屁!”
蔡京怒吼一声,气得花白的鬍子都在颤抖。
“麻痹?他是要把城门彻底敞开,请童贯的大军进来吃席!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蔡京不傻,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阴谋味道。
可这股味道,却让他捉摸不透。
他几次三番派人去国师府求见,都被阿碧那个小丫头挡了回来。
说辞永远只有一个:国师正在闭关,参悟天机,不见外客。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彻底攫住了这位在官场上翻云覆雨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他感觉自己,从一个执棋者,变成了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攸儿。”
蔡京停下脚步,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今夜起,你亲自带三千殿前司的精锐,將相国府给我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
蔡攸大惊:“父亲,这这是要造反吗?私调禁军围护私宅,让御史知道了,可是天大的罪过!”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酸儒的口水!”
蔡京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命都要没了,还要脸做什么!去!立刻去办!”
相国府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帅府之內,童贯刚刚送走最后一批从宫里回来的將领。
他端坐在帅案之后,手里把玩著一枚西军特製的铁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