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府内。
檀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来,在窗棂间拉成一道细细的烟线。
太平公主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紫檀木的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眉梢微挑,看着对面的韦风华。
“皇帝要开水陆大会?邀天下僧道讲法?”
韦风华点头。
“不错,公主。
那小皇帝下的就是这旨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定在承福寺搭讲道台,还让各地官员把有名的僧道全礼送进京。
一路上的开销——”
他顿了顿。
“都从内库出。”
太平公主没说话。
韦风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如今外面都在传,陛下这是想借法事笼络人心。
毕竟前阵子收回土地的事,闹得不少人心里犯嘀咕。”
太平公主的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韦风华啊韦风华。”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刀刃贴著皮肤慢慢划过。
“你到现在还把天子当孩童看。当真是该死。”
韦风华脸色刷地白了。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连忙跪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主,臣对您忠心耿耿,所以才”
“正因为你忠心。”
太平公主打断他。
“又蠢得直白。”
她顿了顿。
“我才留着你。”
韦风华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平公主冷哼一声,声音骤然沉下去:“当今天子,你真以为是那些世族里养出来的、不通庶务的毛孩子?
他是大唐的皇帝,这个帝国的主人。
不管我们认不认,他如今攥著大军,一举一动都牵着整个国家的方向。”
她站起来。
缓步走到窗前。窗外的日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一线冷硬的轮廓。
“一个在凉州城下,能让数万俘虏抽十杀一、筑成京观的少年君主。”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在骊山之上,把玩突厥可汗头颅的冷酷天子——”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韦风华身上。
“你觉得他会为了收揽民心,就大肆铺张,把这些僧道召到长安来?”
韦风华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臣臣愚钝。
那陛下他”
太平公主没看他。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段时间,朝廷一手银子,一手刀剑,逼着关中、河东的王公贵族交土地、放奴隶。
这把刀,割完了世族。”
她顿了顿。
“接下来该割谁?”
韦风华屏住了呼吸。
“自然是佛道。”
太平公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尤其是佛门。
占著万顷良田,自诩世外之人,从不纳税服役。
长此以往——”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沉。
“皇帝岂能容忍?”
韦风华猛地抬头。
“公主的意思是水陆大会是幌子?
实则要对佛道出刀?”
太平公主朗声笑了,笑声在殿内回荡了一瞬,又骤然收住。
“自然。
难道我太平的侄子,大唐的皇帝,才十五岁,就会去求仙访道图长生?”
韦风华仍有些惴惴不安,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可佛道在天下信众太多。
陛下若是逼急了,怕是会天下动荡。”
“愚蠢。”
太平公主皱起眉。
这一声呵斥不重,却像一把刀直直捅进韦风华的胸口。
“手握大军的皇帝,会怕这个?”
她往前踱了两步,靴子踏在金砖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收回他们的土地,老百姓就会跟着佛道谋反?
还是说,如今佛道里出了张角、张道陵那样的人物,能凭一纸文书召集教众围攻长安?”
她停住脚步,声音更冷了几分。
“当年汉末张角,一夜之间三十六方,百万黄巾——不还是败在苟延残喘的后汉朝廷手下?”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
“如今的皇帝,手上是数十万枕戈待旦的铁骑。
穿的是明光铠,骑的是凉州大马,拿的是陌刀。”
她一字一顿。
“那些僧棍道剑,难道还真能召来天雷不成?”
韦风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是。”
沉默了一瞬。
他又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
“公主,可陛下这般行事,势力只会越来越强。
您要成大事,机会怕是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怎么反倒——”
太平公主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捻著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碾过去。
烛光落在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