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双方轮流开讲,从《金刚经》到《道德经》,皆是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典籍。
李重茂端坐御座之上,手中毛笔不停,将所讲精要一一记下,写完一张便递给身旁的上官奈儿。
上官奈儿双手接过,捧著厚厚一叠纸,缓步退到台下,裙裾拂过台面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李重茂放下笔,望着高台上的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几位大师、真人果然是佛道嫡流,经义讲得通透,让朕茅塞顿开。今日受益匪浅,自当有赏。”
说罢,他对身后内侍抬手示意。
内侍们端著十二盏羽丝莲花灯鱼贯上台,一一分赐给方才讲经的十二位高士。
这莲花灯做工精巧,花瓣薄如蝉翼,烛火从内里透出来,将羽丝映得微微透明。
在佛门,莲花是高洁的象征;
在道家,也寓意道法圆满——倒是让佛道两家都挑不出错处。
十二人连忙起身,或合十或稽首,齐声道:“谢陛下隆恩。”
场中众人见陛下赏赐得体,不少人暗自点头,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看来陛下是真要借这场法会调和佛道,安定人心。
李重茂又缓缓开口,就方才十二人所讲的经典一一提出问题。
他问《金刚经》时,直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与世间修行的矛盾,问菩提流志既然心无所住,那众生疾苦又该住还是不住;
论《道德经》,又追问司马承祯“无为而治”如何应对乱世纷争,若是兵临城下,无为还是有为。
所问之处皆在要害上,刀刀见血,场中众人无不惊讶,底下渐渐起了私语。
“天子莫非神人?刚听完便能如此通晓经义?”
“这些问题,连浸淫多年的大师都得仔细斟酌,陛下竟能随口道出”
“素闻陛下聪慧,却不知对佛道经典也这般熟悉。
台上十二位高士脸色微变,没想到这少年天子不仅听得认真,竟还能举一反三,提出这般有分量的辩题。
好在能被佛道二家推出来讲经的,果然都是浸淫经典多年的人物,面对李重茂的问题,他们一一作答,说得通俗易懂又不失深意,额头却已隐隐见汗。
问完之后,李重茂点了点头:“今日诸位高士所言,确有道理,难怪佛道能如此昌盛。”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上扫过,缓缓念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这话一出,台下普通僧道只当是皇帝在感慨、盛赞佛道流传之广,纷纷合十称颂。
可菩提流志、司马承祯这些常年在洛阳与长安走动、与朝廷打交道的人,却从这句诗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那分明是对佛道过度扩张的忌惮,甚至不满。
两人后背一紧,连忙起身:“陛下谬赞。
如今大唐国力鼎盛,百姓康乐,全赖陛下圣明。
我等不过是锦上添花,为百姓稍解疑惑罢了。
大唐兴盛,我道方能兴盛;
大唐若乱,我道亦难独善。
臣等不敢贪天之功。”
菩提流志说完,司马承祯紧跟着稽首附和,两人一前一后,将姿态放得极低。
李重茂轻轻一笑,嘴角的弧度不大,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朕年未及冠,何德何能?两位大师过誉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方才这十二部经书,算是佛道最基础的经典吧?”
讲经的十二人齐齐点头。
李重茂又问:“那寺院的僧人、道观的道士,对这十二部经书,是否都算精通?”
众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彼此脸上来回弹了几下。
有人迟疑着开口:“陛下,修佛修道之路,因人而异,不敢说全部精通。
各家各派皆有侧重,能通一两部已属不易”
话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哦?”
李重茂眉梢微挑,那一道眉毛扬起又缓缓落下的工夫,满场人的呼吸都跟着紧了一拍,“那便是说,这十二部经书中,天下修佛修道之士,每人至少能通诵一篇,以奉道祖佛祖?”
司马承祯与菩提流志等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瞬间便达成了默契,连忙应道:“这是自然。”
李重茂这时让内侍奉上果酒,举起酒杯与众人虚敬了一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日光,在他指尖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斑。
他缓缓开口:“诸位莫要惊疑。
朕忽然办这场水陆大会,是因前几日,道祖与弥勒佛祖竟连入朕梦,说了桩秘闻。”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全场,“朕听完之后,心惊不已啊。”
这话一出,场中众人齐刷刷一惊。
有人手里的念珠滑脱了,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有人端茶的手一抖,茶汤泼出来洇湿了袍角。
大唐皇室李氏向来以道祖老子为始祖,而先前天后也曾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如今皇帝竟说二祖入梦——这话从天子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