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刊印千本？”
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要知道，寻常刻版印刷，一块版从雕刻到刷印，一天能出百本已是神速，这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李重茂示意侍从翻开箱子里的书册，指尖点过纸页。
书页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米白色，墨迹匀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诸位请看，这并非传统雕版。”
他从箱中取出一块木质的活字，拇指大小的方块，顶端刻着一个凸起的反字，墨痕还沾在上面，“而是用新制的活字排版。
字块可拆可拼，一套字盘能反复使用，不像雕版刻完一部书便废了——效率自然翻倍。”
他将那块活字举起来，让台上台下的人都看得清楚。
日光照在木块上，刻痕深深，墨汁渗进木纹里，泛著一层暗沉沉的光。
“道祖佛祖说，佛法要传，道法要扬，但不能困在慢郎中手里。
有了这法子，经典能更快传到天下，让更多人得见真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僧道众人，“这才是渡人渡己的大功德。”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手中那块小小的木头上，像是看着一把刚刚从鞘中拔出来的刀。
随后，更热烈的议论轰然炸开。
“活字排版？这法子要是推广开，典籍流传再不用愁了！”
“难怪陛下说这是神佛传下的法门，确实是造福之举啊！”
“一个时辰千本那往后寺院的经书，岂不是和白菜一样不值钱了？”
这话一出来，台上的僧道们脸色又变了一变。
众人正议论纷纷，裴坚忽然往前一步，官靴踏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响。
他拱手行礼，声音稳稳地穿透了四周的嘈杂：“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谏。”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重茂也转过头来，笑盈盈地看着他，那笑意在嘴角停著，不深不浅：“裴卿还有何话要说？”
裴坚朗声道：“陛下借神佛法门刊印佛道经典，惠及百姓，固然是好事。
但天下根本，朝堂立足，终究还在圣人之教。”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臣身为吏部侍郎，斗胆恳请陛下——将这刊印之法用于传播儒家经典，让天下学子再无求书之难，求学之路更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越发恳切，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激昂：“如此一来，我大唐文风必盛。
再加上科举取士，定然人才辈出，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啊！”
话音落地，公卿百官顿时叫好。
有人拍著大腿站起来，有人拱手附和，声音此起彼伏：“裴侍郎所言极是！”
“圣人之教才是立国之本！”
“陛下，此乃大利社稷之举！”
李重茂望着裴坚，眼底的笑意里藏着更深的盘算。
科举改制、普及文教，本就是冲世家门阀来的。
不然你以为，这些门阀从汉魏蹦跶到唐末才消停？
宋朝武功虽弱，文治却把根基打牢了——靠的就是读书人多了，世家那套“老子当官儿子接班”的规矩才玩不转。
刚来大唐时，他也以为这里科举盛行，跟史书上说的一样，结果一瞧，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大唐选官，主流还是举荐、门阀继承、爵位世袭。
一年出上百个空缺官位，科举出身的撑死占三成，这三成里大半还是世家庶子。
真正的寒门子弟？
几乎看不见。
科举每年才取几十人，世家门阀靠“门荫”入仕的，一年上千都打不住。
几十对上千，跟沧海一粟似的。
也难怪盛唐越来越奢靡——那些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做，眼睛早不在百姓身上了，整天就知道比谁的宅子大、谁的小妾美，骄奢淫逸成了家常便饭。
李重茂扫了眼台上众人，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公卿百官，心里冷笑。
这群人，平日要是自己提兴文教、用印刷术传儒家经典，不闹翻天才怪。
毕竟现在五姓七望把持着经典解释权，天下人求学都得看他们脸色，这才有了学阀做大的局面。
可如今不同——他先把佛道推到前头，儒家弟子们一看，若放任佛道经典每日万本往外传，百姓都去信佛通道，谁还读圣人书？
他们都是老狐狸，更大的矛盾面前，家族那点小利益只能先搁一边。
李重茂看着这幕，朗声笑道：“裴侍郎出身河东裴氏，海内名门，你这请求合情合理。
只是圣人之教博大精深，不是一句话能定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往上提了几分，“朕想定个三月之约，邀五姓七望和各地世家的宏文学士一同入京，共推定圣人教义，阐述精要，汇编成教材，再用活字印刷传扬天下。
你们觉得如何？”
台下顿时一片交头接耳。
五姓七望的人互相递着眼色，目光在彼此脸上弹来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