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听到苏无名的话,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极快,象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转眼就平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苏无名,你这话——我如何敢用这样的心思去揣测天子?”
苏无名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元芳已经转过身去,走到厅侧的柜格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几道卷轴。
他走回来,没有递给苏无名,也没有递给卢凌风,而是一人一道,塞进了他们手里。
“自己看。”
苏无名展开手中那道卷轴。
黄绸的底子,墨迹浓重,字字分明。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嘴唇不自觉地翕动着,念出了声——
“朕闻天地之德,莫大于生。
人君之道,莫大于仁。
自汉魏以降,豪强并起,百姓流离,或自鬻为奴,或没入为婢,世代不得脱籍,此非圣人之教,亦非大唐之制。
朕承天命,抚有四方,夙夜忧叹,不忍一夫一妇困于缧绁之中……”
苏无名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船从风浪里驶进了平水。
“今诏天下:凡大唐境内,无论官私奴婢,自诏至之日起,皆与良人同。
有敢匿而不报者,以枉法论。
有敢掠卖良人为奴者,以贼盗论。
诸州县长吏,各司其职,检括户籍,务使人人得免于奴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完最后一个字,苏无名的手垂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元芳,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元芳等苏无名把卷轴放回案上,目光转向卢凌风,开口道:“你们二人手中这释奴令,还有那道均田令——这数月以来,陛下在长安所下的旨意,早已传遍天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象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陛下圣心昭昭,日月可鉴。
安南那十馀万条人命,怎么算也算不到陛下头上。
杨思勖此人,你们都知道。
勇于任事,却残忍好杀,这是他的性子,不是陛下的旨意。”
卢凌风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李元芳抬手止住他。
“但你们想一想。”
李元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安南叛乱,南北可能夹击。
突厥在北边虎视眈眈,南方叛军号称四十万。
派任何人去——就算是我李元芳去——也做不到像杨思勖那样兵贵神速。
不到七日,从岭南直插安南城下,斩将夺旗,一战而定。”
他看着卢凌风,“卢将军,你是亲历者。你说,换一个人,能做到吗?”
卢凌风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李元芳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收回目光,语气平了下来:“杨思勖狠,但狠有狠的用处。
南边那些部落,畏威不畏德。
你跟他们讲仁义,他们觉得你软弱。杨思勖这一刀下去,安南至少能安生十年。
这十年里,释奴令推行下去,粮食种下去,百姓有地种,有粮吃,谁还跟着叛军造反?”
苏无名抬起头,看着李元芳,目光直直的,象要把那句话刻进他眼睛里:“元芳兄。你心里——认杨思勖的所作所为吗?”
李元芳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无名,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尤豫,就那么直直地迎上去。
“我得知安南消息的那天夜里,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清楚楚,“十万馀人。他一句话,全杀了。
我当时想的不是他是杨思勖还是谁——我想的是,若我在当场,能不能拦住他。
若拦不住,我会不会一刀砍了他。”
厅里没有人说话。裴喜君攥紧了袖子。褚樱桃抱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恨不得把他抓起来,亲手杀了。”
李元芳的声音忽然往下沉了沉,像刀按进了木头里,“那是十万条人命。不是十万棵草。”
苏无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追上去:“那元芳兄现在呢?就这么无动于衷?”
李元芳转过身来。
他没有看苏无名,也没有看卢凌风,而是望着厅堂正中那面空荡荡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舆图,大唐的疆域被墨线勾出来,从北边的草原到南边的大海,从东边的海岸到西边的雪山,一大片,满满当当。
“若大人还在,我只是跟随大人的千牛卫将军。”
他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象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人说查,我就查。大人说抓,我就抓。
大人说这世上没有鬼神,只有人心——我就信。
我会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拔刀。”
他转过头,看着苏无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可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
那一个“可是”悬在空气里,象一把刀举起来还没落下。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