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一行人快马加鞭,又赶了几日的路程,终于遥遥望见了洛州城的城墙。
褚樱桃头一个打马冲进城门洞子,裴喜君紧跟在她身侧。
一进城,两个姑娘就被眼前的街景给栓住了缰绳——街道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挑着各色幌子,卖绢帛的、卖瓷器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摩肩接踵,衣冠楚楚的士子与荆钗布裙的妇人擦肩而过,西域胡商牵着骆驼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骆驼脖子上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天哪!”
褚樱桃拉着裴喜君的手,眼睛瞪得溜圆,脑袋转来转去,像只头一回飞出林子的雀儿,“这洛州也太繁华了吧!
喜君妹妹,你瞧那边——那楼好高!
还有那糖人,比宁湖的大了不止一圈!
比南州热闹了十倍都不止!”
裴喜君也忍不住笑起来,被她拽着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费鸡师的毛驴被人流挤得直往后退,扯着嗓子在后面喊:“哎哎哎,你们俩慢点儿!
这街上的人比我药箱里的药材还多!”
苏无名从后面慢悠悠地赶上来,勒住马,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街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味道:“洛州,千年帝都,天下之中。
华夏的文明,就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从周天子定鼎洛邑,到汉魏洛阳城,这地方自古就是人文汇萃、衣冠文物之盛地。
说句不怕得罪长安的话——论起底蕴来,长安还得叫洛州一声老大哥。”
他放下马鞭,目光忽然变得悠远了些,象在追忆什么。
眼前这条长街,多年前他跟着师父走过。
那时他还没蓄上这两撇八字胡,还是个跟在狄仁杰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年。
街还是这条街,铺子还是这些铺子,连空气里那股混着牡丹香和炊饼味儿的气息都没变。
只是身边那个人不在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当年我跟着恩师来洛州办案,就住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恩师白天查案,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给我讲洛州的典故。
他说洛州这地方,一脚踩下去,底下埋着的都是故事。”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怅然。
褚樱桃听了这话,却皱起了眉头。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苏无名,又望了望四周的繁华街市,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苏无名,既然洛州这么好,又是千年帝都,又是天下之中,那为什么本朝不以洛州为都,偏偏选了长安?
这不是捧着金碗不用,端着银碗吃饭吗?”
挽着褚樱桃手的裴喜君笑盈盈地偏过头,接过话来。
她本就是河东裴氏出身的大家闺秀,自幼耳濡目染,对这些历史掌故如数家珍,讲起来不疾不徐,声音清脆得象珠子滚过玉盘。
“樱桃姐姐有所不知。
我大唐从太原起兵,经河东一路南下,定鼎关中。
自高祖皇帝以来,便以长安为都。
那时这洛州还在王世充手上,自然不会选在这里开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边一座飞檐翘角的酒楼,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慕,“后来太宗皇帝继位,念及洛州乃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等,便下旨以洛州为东都,与长安并称两京。
所以呀,长安是西京,洛州是东京,一样繁华,一样是大唐的国都。”
褚樱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望了望四周熙熙攘攘的街景,感慨道:“原来如此。
两京两京,倒是都让大唐占全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牵着马沿长街往前走。
两旁店铺琳琅满目,裴喜君拉着褚樱桃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盒印着牡丹纹的胭脂对着日光看颜色,褚樱桃则被旁边一个卖糖画的老人吸引了目光,蹲下来看老人用铜勺舀着糖稀在石板上龙飞凤舞。
苏无名和卢凌风牵着马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洛州的风土人情。
费鸡师骑着毛驴落在最后,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烤羊肉,吃得满嘴油光,薛环跟在毛驴旁边,仰着头跟他讨肉吃。
正走着,路过一家门脸气派的客栈,匾额上写着“干岁客栈”四个鎏金大字。
忽然,一团花花绿绿的物事从二楼栏杆上飞下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卢凌风胸口。
卢凌风下意识伸手一接,低头看去——竟是一只用彩线绣成的绣团,针脚细密,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还熏了不知什么香,一股甜腻腻的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众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干岁客栈二楼的栏杆后面,斜倚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量高挑,体态丰腴,云鬓高挽,鬓边簪着一朵大红的芍药。
她身上穿一件玫红色的窄袖襦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