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约莫四十出头，肤色比中原女子深些，鼻梁很高，眼窝微微凹陷，是典型的吐蕃人相貌。
对了，她的耳垂上有一对小银环，辫子又黑又粗，昨夜披散着，平时应该是盘在头顶的。
身上穿的是深色布衣，但料子不是中原的织法，斜襟，盘扣上系着红绳。”
卢凌风在一旁补充道：“身材比喜君略矮半指，偏瘦。
脚底有厚茧，走路时步子比寻常女子大，落地很稳。”
苏无名与卢凌风正在院中向裴喜君描述那吐罗女子的样貌，裴喜君坐在石案前提笔勾勒，薛环在一旁帮忙研墨，褚樱桃抱着剑靠在廊柱上，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画纸。
正说着，一名刺史府的差役快步走进院子，对着苏无名和卢凌风躬身行礼，道端王殿下请二位即刻往正厅议事。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猜测——昨夜的事，端王这边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苏无名便让薛环和褚樱桃留下陪裴喜君作画，自己与卢凌风跟着差役往正厅而去。
到了正厅，只见端王与邢颖已经在座。
两人面前的茶盏都纹丝未动，端王的眉头拧成一团，邢颖则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苏无名和卢凌风进来，四人相互见了礼，端王连忙请二人落座。
待二人坐定，端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眼里满是急切与不安：“苏御史，卢将军，昨夜邢参军回来后已将干岁客栈之事禀报于本王。
听说那吐罗女子竟会妖术——邢参军亲自见她身亡，尸身都已查验过，怎么到了半夜又活了？
还能从卢将军手中逃脱？
这莫非是邪术作崇？”
苏无名听完，微微笑了笑，捋了捋八字胡，语气不紧不慢，象是在给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讲道理：“殿下不必忧心。
这世上没有邪术，只有人装神弄鬼。
那吐罗女子并非死而复生，而是用了一种假死之术。
在下曾在狄师办案时见过类似的伎俩——或是服用了某种秘药，能让人气息脉搏微弱到难以察觉，或是用了闭气之法，辅以南诏、吐蕃一带流传的迷烟术。
她昨夜先以假死骗过邢参军的查验，待到夜深人静时再伺机逃脱，不想正好被我撞破，情急之下才口吐迷烟脱身。
这不是妖术，只是江湖手段。”
端王听完苏无名的解释，脸上的徨恐退了几分，但眉头仍是紧紧拧着。
他端起茶盏想压一压心神，茶到嘴边却又放下，望向苏无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守门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进厅来，拱手禀报，声音急促：“启禀刺史——宫中的使者到了！”
这话一出，厅中四人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端王与邢颖对视一眼，脸上的神色瞬间绷紧。
苏无名与卢凌风也是相互看了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疑——宫中使者来得太突然，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偏偏是在洛州。
苏无名沉吟了一瞬，随即向端王拱手道：“殿下不必疑虑。
苏某与卢将军此番从安南回返，本就要往长安。
定是陛下知道我二人未曾直接返回长安，而是转道来了洛州，这才派使者来寻。想来不过是催我等早日回京述职。”
端王与邢颖听了这话，又对视了一眼。
端王勉强点了点头，但那眼神中的徨恐依旧未曾褪去，反而更深了一层。
他整了整衣冠，对那差役道：“快请使者进来。”
不一会儿，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声，不紧不慢。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悟、面容白净的男子迈步而入。
他穿着一身内侍省的官服，腰间系着银带，虽无甲胄兵刃在身，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威压。
此人正是皇帝的心腹——高力士。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御医，手提药箱，神色肃然。
端王与邢颖的脸色齐齐变了。
端王扶在椅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邢颖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苏无名与卢凌风对望一眼，眼中的疑虑又添了一层。
这人他们自然是认得的——高力士，天后年间便送入先皇府中的老人，当今陛下最信重的内侍，据说前些日子因为醉酒失言被贬去河东。
他此刻出现在洛州，绝非偶然。
但苏无名还是压下心头疑惑，与卢凌风一同拱手，端王也连忙上前一步，几人与高力士见了礼。
众人见礼已毕，高力士面上那副惯常的从容微微一收，换上了一层肃穆之色。
他双手交握于身前，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皇帝陛下口谕。”
端王、苏无名、卢凌风、邢颖齐齐躬身，垂手听旨。
厅中气氛骤然凝滞，连窗外枝头的鸟鸣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