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州,东都留守府。
李约坐在正厅主位,他的外甥辛怀慎侍立在一旁,双手垂在身前,面色恭谨而严肃。
两人目光灼灼地望着客座上那位头戴斗篷的神秘来客,厅中烛火通明,那人的斗篷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颌。
李约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笑呵呵地开口,语气象是在迎接一位老朋友,却字字都带着弦外之音:“郑公既然到了我这东都留守府,又何必藏头露尾?
说起来这洛州也算是你荥阳郑氏的半个根基所在,哪里有在自己家门口反倒遮遮掩掩的道理?”
听了李约这番话,那头戴斗篷的男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抬手将斗篷缓缓摘下。
烛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五十岁上下的面容——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鬓边已有了几缕霜白,却丝毫不减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压。
他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李约和辛怀慎,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留守这张嘴,还是这般不饶人。
老夫不过是不想节外生枝罢了。”
李约看着眼前这位郑公,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郑公既然已经告老还乡,何不在荥阳安享晚年,含饴弄孙?
这洛州如今可是多事之秋,人面花闹得满城风雨,郑公何必趟这趟浑水?”
那位郑公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仰头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更多的是压抑已久的不甘。
他将斗篷往旁边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李约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留守,何必明知故问?
什么告老还乡——我那是被长安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官,逐出了朝堂。
那小皇帝年幼无知,不辨忠良,不识贤才。
他重用那裴坚,却将我郑愔逐出长安。
老夫在朝中为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罢了便罢了,连个象样的罪名都懒得编——一句‘年老体衰,准其致仕’便将老夫打发了。
这口气,李留守,换了你,你咽得下去?”
李约一听,连忙摆手,嘴上说着阻劝的话,语气里却不见半分真正的忠君之意,倒象是一个生意人在跟另一个生意人讨价还价之前,先假惺惺地念两句官面上的套话:“郑公,如何出此不敬之语?
当今陛下贤明之身,天下皆知。
且英武不凡,行事果断,朝野共赞。
郑公可莫要出此不敬之语,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却从杯沿上方瞟向郑愔,那道目光里没有半分劝阻的意思,倒象是在等着郑愔继续往下说。
郑愔听了李约这番不咸不淡的场面话,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
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案上的锦垫。
他盯着李约,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声音也比方才更硬了几分。
“李留守,你莫不是想在此看老夫的笑话?
我郑愔虽然被逐出了长安,但这荥阳郑氏依旧是五姓七望。
郑家在朝中的人脉、在地方上的根基,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连根拔起的。
老夫今日上门,不是来向你摇尾乞怜的。”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象两把刀一样钉在李约脸上,语气忽然变得咄咄逼人,“倒是你,李留守——你占了这个‘留守’的位子不假,但你自己的身份,难道忘了吗?”
他靠回椅背,冷冷地继续说道:“你是东都留守,这洛州城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可陛下派了端王来做洛州刺史,端王是何许人?
那是宗室长者,论辈分是陛下的叔父。
如今端王在洛州查人面花案,查得风生水起,苏无名和卢凌风也到了,高力士也到了,连陛下都亲自过问了。
李留守,你自己掂量掂量——端王这刺史当得越稳,你这东都留守就越象个摆设。
依老夫看,用不了多久,陛下就会一道旨意下来,谢你治洛有方,然后让你卸任归京,回长安做个闲散的富家翁。
到那时候,你连这洛州城的一兵一卒都调不动,你拿什么安度晚年?”
李约和辛怀慎听了郑愔这番话,眼神之中也皆是闪过一丝不满。
李约脸上那副笑呵呵的客套面具慢慢收了起来,辛怀慎则抿紧了嘴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舅甥二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冷冷的,一齐望向郑愔。
李约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方才那股故作风雅的散漫劲儿一扫而空,换上了一种被触到痛处之后才有的冷肃:“郑公说得不错。
我等边夷之人,眼界浅,见识短,自然没有郑公这般高瞻远瞩。
既然郑公今日登门,想必不是专程来笑话李某的。
敢问郑公,可有以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