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楷固冷冷地望着跪在血泊中的郑崤,火把的光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跳动着,却照不进任何情绪。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郑崤额头抵着青石板的脖颈开始微微发颤,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尸横遍地的庭院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公可知道,此番本将离京之前,天子曾单独召我入宫,深夜长谈。
那晚陛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想必郑公也听说过——赵氏孤儿。”
郑崤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僵。
李楷固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象在军帐中给麾下将领复述一份作战方略,每一个字都精确而冷硬。
“春秋时,晋国赵氏被奸臣屠岸贾诬陷,满门诛绝,全族上下数百口无一幸免。
唯独赵朔的遗腹子赵武,被门客程婴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换了下来,才得以存活。
程婴带着赵氏孤儿隐姓埋名十五载,吃尽了人间苦,受尽了世人唾骂,终于等到赵武成人,等到晋景公为赵氏平反昭雪。
赵武复族,重振赵氏,后来赵氏一脉开出国之根基,三家分晋,赵国由此而生。”
他顿了顿,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郑崤身上。
“陛下给本将讲完这个故事之后,说了一句话。
陛下说——程婴救孤,是因为赵氏不该绝。
可这世上,该绝的门户,比不该绝的多得多。
郑公,你以为你献上族中嫡女、献上郑氏数百年的门楣声望,便能换来那些襁保之童的性命?”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人对天真念头的漠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陛下要的不是你郑氏低头,不是你郑氏的嫡女,甚至不是你郑氏的田产。
陛下要的是你郑氏——彻彻底底,从这个世上消失。
程婴救孤,救的是一个‘忠’字。
而你郑氏,配得上哪个字?
陛下说——该绝的门户,不该留种。”
郑崤猛然抬头,还想再说什么。但李楷固已不再看他,侧过头对身旁的李壬淡淡道:“让先生们进来吧。”
李壬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不多时,他亲自引着几名头戴斗笠、身形被宽大的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缓缓走进了这座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庭院。
斗笠压得极低,将那几人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在满地的血水和尸首之间穿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血泊,而是寻常的青石板路。
走到李楷固身侧,为首那人抬手摘下了斗笠。
郑崤跪在地上,抬头看见那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眉眼、鼻梁、下颌、甚至鬓角的斑白程度,都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头去看其他几个摘下斗笠的人,越看越心惊——厅中那几个方才还在议事、此刻正通过破窗往外张望的族老,每一张脸,外面都站着一个与之映射的“替身”,象是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劈开,把活人映成了复刻的假人。
他们甚至连站姿、眉宇间的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楷固扫视了一眼庭院中血流成河的景象,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郑公方才不是问本将——荥阳郑氏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天子何以处之?”
他转过身来,望着跪在地上、浑身发颤的郑崤,“天子非暴君,乃圣君人主,自然不会做出诛十族这等株连无辜、遗臭千古之事。
洛州事变,荥阳郑氏一族为谯王所裹挟,犯下附逆之罪。
为此,郑氏诸房族老深明大义,主动交出族权,将家族事务全数移交给了族中年轻一辈的忠贞之士。
这些人上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上书朝廷,痛斥谯王逆乱,与逆党彻底决裂,并主动献出郑氏名下隐匿田产、奴仆,以示向朝廷赎罪。
念在郑氏有功于社稷,陛下仁德,特准赦免荥阳郑氏阖族上下。
如今——”
他抬手朝那几个戴着斗笠的人虚虚一让,“新的郑氏家主,新的各房主事人,已经在此。
他们将带着朝廷的赦令回到荥阳城中,
自困十载,而后继承荥阳郑氏的名号、田产与所有人脉,继续做天下仰望的名门大族。
从今往后,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便是郑氏家主说的话。
他们签的每一份文书,便是郑氏的族长手令。”
李楷固说完之后,并未再多话。
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个极干脆的手势。
那些身着重铠、手持长刀的武士便如潮水般从敞开的厅门涌入议事厅中,厮杀声再度响起,从厅内传到厅外,又从厅外传回厅内,伴随着桌椅翻倒的闷响、烛台坠地的撞击,以及一声声戛然而止的惨叫。
片刻之后,议事厅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李壬踩着满地的碎木与血水从厅中走出来,对李楷固拱手回话,声音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