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闻言,没有反驳。
她缓缓闭上眼睛,那张尤带残毒痕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
夜风吹过她散乱的鬓发,她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睁开眼睛,望向面前这位她从小看着长大、如今却让她觉得越来越陌生的少年天子。
“陛下。
隆基既死,但他毕竟是宗室嫡脉,太宗文皇帝的子孙。
不可曝尸荒野,任野狗啃食。”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了方才的锋芒,也没有了惯常的倨傲,只是一个长辈在替一个已死的晚辈求一份最后的体面,“还请陛下恩准,让本宫将隆基的尸身带回长安,交与相王兄,好生安葬。
他纵有滔天之罪,死后也该有一口棺材,一抱黄土。
这是本宫作为姑姑,唯一能替他做的事了。”
李重茂垂下眼皮,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若仔细听,能听出那层冷淡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自然。
相王叔是朕除了姑姑之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宗室长辈,朕自然不能让他的声望受损。
朕会明发谕旨,昭告天下——临淄王李隆基,在洛州之乱中被逆贼李约所谋害,以身殉国。
其王位由长子继承。
朕不会让他的名字背上逆贼的污名,也不会让相王叔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还要承受天下人的指摘。
太平公主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凤袍,将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对着李重茂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她的腰弯得极深,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那是宗室长辈对天子极罕见的最高礼节,比臣子的跪拜更重,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既如此,本宫替相王兄,叩谢陛下大恩。”
她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淅,“谢陛下仁德。
隆基九泉之下,亦当感念陛下恩典。”
李重茂看着太平公主对他行此大礼,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但扶着太平公主手臂的那只手却出奇地稳,也出奇地轻:“姑姑不必如此。
朕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他松开手,目光扫向一旁垂手而立的韦风华,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威压:“韦风华,你身为公主府典军,洛州之乱中未能护住姑姑,已是失职大罪。
如今姑姑凤体受损,你还不带着你手下的人护送姑姑回崇念寺歇息?
这几日好生调养,过几日,随朕一同返回长安。”
韦风华看了一眼太平公主,又看了看李重茂,在那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容置疑的目光之间,他迅速做出了选择。
他连忙躬身,腰弯得比平日里更深了几分:“臣遵旨。”
说罢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太平公主,又朝身后的公主府侍卫们挥了挥手,一众人护着太平公主缓缓往院门外走去。
庭院中安静了片刻。李重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无名与卢凌风身上。
方才对着太平公主时那副冷淡而克制的神色,此刻微微松动了几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负着手,打量了两人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感慨。
“苏无名,卢凌风。
数月不见,你们倒是亲近了不少。”
苏无名听到这话,连忙躬身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与热络,象是在替自己和卢凌风一起回答这份难得的关怀:“回禀陛下,臣受陛下之命,与卢将军一同南下巡视州郡,平定叛乱。
这一路上涉险境、破奇案,确实是颇多奇闻见识,若非与卢将军携手并肩,臣怕是早已埋骨他乡。
故而亲近不少,实乃患难之交。
说来,还要多谢陛下当初将卢将军与臣一同派出长安,这份知遇之恩,臣铭感五内。”
李重茂闻言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负着手,缓步走到卢凌风面前,目光在这位年轻将军沾满血污、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身影上停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得象是随口一问,但话里的分量却压得这庭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卢凌风。
朕听闻,你对杨思勖在安南的处置大为不满。
在安南,你被他捆了押回大营,到了荆州还在与苏无名议论要不要弹劾他。怎么?”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眯起,“今日亲眼见了朕的手段——谯王,朕的兄长,朕把他的脑袋装进了匣子;
临淄王,也是你的好友,朕方才将他赐死在那厅堂之中。
你觉得朕的手段比杨思勖如何?
对朕,可是也不满了?”
卢凌风沉默片刻,拱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没有半分退缩:“臣不敢。
陛下身为天子,自当秉公持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