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此话一出,朝堂之上先是一阵死寂。
几名御史面面相觑,额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本想借着杨思勖这桩案子在天子面前博一个直言敢谏的名声,却万万没想到天子竟会直接将杨思勖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这罪名若是坐实了,弹劾杨思勖便成了弹劾天子,谏诤便成了犯上。
可是话已出口,如今若退缩,不仅在天子面前丢了脸,在同僚面前也抬不起头。
骑虎难下之际,其中一名须发斑白的御史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躬身出列,声音已不似方才那般慷慨激昂,却仍强撑着几分倔强:“陛下!
杨思勖此举,实在是有违圣人之德,陛下虽言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然为君者岂能替臣下担此暴虐之名?
此等暴虐之将,不堪重用啊!”
李重茂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被耗尽了耐心的漠然。
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几名御史,开口时语气淡得象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象是刀刃一样贴在那几名御史的咽喉上:“你们几位,难道没有听清楚朕方才的话?
朕说过了——你们弹劾杨思勖,便是在弹劾朕。
你们既然说他是暴虐之将,那意思便是说,朕是暴虐之君。
一个暴虐之君,还堪当这大唐的皇帝吗?”
那几名御史被这话逼得脸色煞白,膝盖一软,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发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旁边一名老成些的御史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与哀求:“陛下!
请以太宗文皇帝为镜——太宗当年征高句丽班师回朝,也曾有臣子直言进谏,太宗非但不怒,反而嘉奖其忠直。
臣等今日所言,句句皆是出于忠心,望陛下明鉴啊!”
李重茂又是一阵冷笑。
他望着这些匍匐在地、口口声声请他以太宗为镜的御史,眼中没有丝毫感动与动摇,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直直刺向那些御史最引以为傲的“直言敢谏”:“你们想让朕效仿太宗文皇帝,可你们——是魏征吗?”
李重茂一甩袍袖,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耐:“若是几位真想效仿先贤,来个当庭死谏,朕也不拦着你们。
朕倒要看看,今日这含元殿上,是否真有这等铁骨铮铮的良臣。”
他抬手朝殿中那几根蟠龙金柱遥遥一指,声音朗朗,震得殿角铜铃都跟着嗡嗡作响,“好得很。
退朝之后,朕便让人将这殿中的金柱擦亮些,给你们留着。
你们谁要是想撞,尽管来撞。
朕也想亲眼见识见识——我大唐铁骨铮铮的良臣,究竟长什么样。”
这话一出,那几名跪在地上的御史脸色齐齐一变。
年轻些的已是冷汗涔涔,跪在那里脊背微微发颤,眼神中分明闪过了退缩之意。
但几名年纪较长的老御史却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这一生以清流自居,以直谏为荣,若今日被天子这几句话便吓退了,往后在同僚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再者,他们心中也存了一分侥幸——天子虽然嘴上说得狠,但若真有人撞了金柱,这逼死谏臣的千古骂名,他担得起吗?
心下一横,其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壑然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冠,竟当真迈步朝那金柱走去。
就在这时,李重茂又淡淡开口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平极淡,象是在说一桩与眼前情景毫不相干的旧事,但每一个字都让那老御史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朕忽然想起一事。
魏征死后,太宗文皇帝尚且命人推倒了他的墓碑,彻查他生前荐举之人是否结党营私。
连魏征都逃不过身后之查,你们几位——是真的想好了吗?”
他缓缓低头看着他们,“朕这个人,疑心重。
若是你们今天真的撞了这金柱,朕定会派人去查,查你们一生是不是真的清廉如水,查你们有没有写过不该写的信,见过不该见的人,收过不该收的东西。”
李重茂望着那几名老御史,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象是在说一件极郑重、极严肃的事,但每一个字都让那几名御史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放在这里。
若真查出来一个千古良臣——一生清廉如水,不党不私,所言所谏皆是出于公心,确确实实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死,为了黎民百姓而死。
那朕不仅会为他下罪己诏,更要将他的灵位请入太庙,世代配享,享尽身后哀荣。
朕会亲笔为他题写碑文,会让他的名字永远刻在史书上,让他做万世楷模,让后世每一个读书人都知道,在朕的这个朝堂上,出了一个真正的铁骨良臣。”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老御史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骤然转冷,象是从春日暖阳一瞬间跌入了三九冰窟:“但若是——查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