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看着苏无名端起的酒碗,沉默了片刻,随即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与他重重碰了一下。
两只粗陶碗撞在一起,溅出几滴酒液落在桌上,两人相视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这时,樱桃放下手中的鸡腿,有些疑惑地环视了一圈这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厅堂,忍不住开口问道:“方才你们说在含元殿上刀光剑影——那含元殿不是朝廷议政的大殿吗?
又不是战场,能有什么危险?
怎么被你们说得跟刀山火海一样?”
苏无名放下酒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与调侃:“樱桃,这长安城中,繁华似锦,车水马龙,乍一看确实是比当初我们在宁湖时太平得多。
可你若真以为这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底下,没有藏着比鼍神社更凶险的东西,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宁湖的凶险,是明刀明枪的凶险,你知道谁是敌人,知道该往哪里拔剑。
可这长安城里的凶险,是暗箭,是软刀子,是含元殿上一句话便能让人头落地、一句话便能让人青云直上的无声杀机。
若论危险,这长安城的朝堂比宁湖的沼泽要危险百倍。”
褚樱桃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又拿起一只鸡腿啃了一口,边嚼边嘟囔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这几日我在长安城里逛了逛,我看这长安的百姓生活安乐得很,街上要饭的都比别处穿得整齐些。
等我有钱了,我定然也要在长安城中买一处宅子,往后就住在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
“樱桃,你还真敢想啊。”
费鸡师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斜着眼望向褚樱桃,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嬉笑神色,但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迷离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他放下酒葫芦,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继续道,“这长安城,住倒是住的,也确实是天下首善之地。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光这大街上的青石板就比别处厚了三寸不止。
只是啊——”
他话锋一转,“你刚才说要在这长安城中买一处宅子,这话可不兴随便说。
你知道这长安城中的宅子有多贵吗?光有钱可不够。
褚樱桃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又望了望一旁正在给众人倒茶的裴喜君,忽然问道:
“真的吗?
喜君妹妹,你在长安有几处宅子?”
裴喜君放下茶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娴静的笑,语气轻描淡写得象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樱桃姐姐,你别听费鸡师危言耸听。
宅子嘛,也就是几处罢了。
我父亲在永乐坊有一处老宅,我名下有崇仁坊一处小院,还有曲池坊一处别业。
这几处我都让人收拾干净了,若是樱桃姐姐喜欢,随时可以去住,不必跟我见外。”
听完裴喜君的话,樱桃将目光转向苏无名,眼珠转了转,忽然问道:“喜君妹妹说的这几处宅子——苏无名,你可买得起?”
被褚樱桃这么一问,苏无名嘴巴微张,用手指指着自己,一脸愕然地反问:
“我?我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便袍,又看了看面前桌上那些卢凌风买来的好酒好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好象不是那么香了。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褚樱桃与苏无名身上——费鸡师端着酒葫芦忘了喝,裴喜君掩着嘴偷笑,连卢凌风都微微侧过头来,眼中难得带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樱桃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里的歧义,连忙别过头去,耳尖泛红,嘴上却依旧不肯认输:“我是问你买不买得起,谁让你买了!
我就随口一问罢了。”
随即象是要转移火力一般,猛地转向卢凌风,双手叉腰,“卢凌风!
我听喜君妹妹说有这么多处宅子,你若是将来真要跟她成亲,该不会是要吃我们家喜君妹妹的软饭吧?”
薛环连忙在一旁替师父解围,急急地摆手道:“樱桃姐姐,怎么会呢!
我师父好歹也是出身范阳卢氏,怎么会吃软饭!”
卢凌风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张平日里端肃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裴喜君见状,连忙开口替他解围,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柔而从容:“樱桃姐姐,你就别为难卢凌风了。
我父亲在长安为官多年,族中也分了些祖产给他,他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名下才有这几处宅子,并非我自己有多大本事。
卢凌风虽然出身范阳卢氏,百年名门,族中子弟众多。
按大家族的规矩,男子在成年之后,家族固然会分一些产业给他们,但多半是田产佃租之类,不会将城中宅院这等上好的产业分出来。
男子与女子不同,女子出嫁有嫁妆,父母疼爱便多给些田宅傍身,男子要建功立业,要自己去挣。
卢凌风如今已是金吾卫大将军,将来何愁没有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