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连忙拱手还礼，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从容微笑，语气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诚恳与郑重：“卢公不必如此客气。
卢凌风乃是我代恩师收的师弟，我与他便是师兄弟，相互扶持，本是应有之理。
更何况卢凌风受卢公之教，忠耿正直，勇毅果敢，这一路南下，屡次挺身而出，护百姓、斩奸邪，无名看在眼里，敬在心中。
无名不过是惜才爱才，不忍心这大唐折损了一位如此忠直之臣罢了。
若非如此，以无名这点微末本事，又怎敢在卢公面前居功？”
卢从愿笑着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满是欣赏与欣慰之色，感慨道：“苏少卿不愧是受狄公亲传，这一番话便能看出几分狄公当年举贤荐能、虚怀若谷的风范。
难得，难得。
老夫此番来长安，能见到狄公后继有人，也是幸事一桩。”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为郑重而恳切，声音压低了些，似是怕被前面的卢凌风听见，又似是在托付一桩极重要的心事：
“不过，凌风这孩子性子执拗，认准了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此番他追问自己的身世，老夫虽已尽力开解，但看得出来，他心中仍有疑虑，对于上一辈的恩怨，恐怕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放下的。
老夫终究是长辈，有些话不便多说，说多了反倒让他觉得我在替谁遮掩。
苏少卿你是他的师兄，又与他并肩作战多时，他信你、服你，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望苏少卿日后，多加开导于他。
前尘往事，过去便过去了，不必再执着。”
苏无名点了点头，郑重地拱了拱手，
“卢公放心，无名记下了。”
苏无名随即顿了顿，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着卢从愿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审慎：
“卢公，我与卢凌风在洛州之时，曾无意间听到陛下与太平公主的交谈。
听那话中的意思，陛下似乎也知晓卢凌风的身世。
敢问卢公——此事，可是卢氏主动向陛下禀明的？”
卢从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黄土，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世家大族在皇权面前的清醒与自嘲：
“苏少卿，你难道不知半月之前，荥阳郑氏的事？
荥阳郑氏上表朝廷，自请闭门思过，交出隐匿田产，遣散奴仆。
五姓七望盘踞中原数百年，何时对人低过头？可如今呢？
数百年的荥阳郑氏，连挣扎都不曾挣扎，便自请闭门思过。
我等五姓七望，看着名头响亮，其实在天子面前，不过尤如稚童。
陛下想要知道什么，根本不需要通过我们这些世家来禀明。
卢凌风的身世，陛下确实曾派人来族中确认过。
但，陛下明面上是在问询卢凌风的身世，可字里行间并非询问，反而象是确定，借此事考验我范阳卢氏！”
他偏过头望着苏无名，目光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深沉，“苏少卿，你是天子的心腹之臣，应当比老夫更明白——当今天子行事的风格。”
苏无名闻言，面色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的感慨：
“卢公过虑了。
陛下虽天威难测，但向来赏罚分明。
荥阳郑氏之所以落得如此下场，实是因其族中部分不肖子弟参与谯王谋逆，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陛下未曾深究，亦未曾株连全族，已是天恩浩荡。
以荥阳郑氏数百年之底蕴，闭门十载，潜心治学，说不定反而能借此机会培养出更多贤良之士。
将来这些子弟再入朝廷，重焕光彩，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轮廓，语气忽然变得深远而通透，象是在说给卢从愿听，又象是在说给自己听：
“陛下如今所行之举——度田令收世家隐匿之田，释奴令还百姓自由之身，考功令整肃佛道清规，这桩桩件件，看似都是在损害世家之利，夺世家之权。
可卢公细想，若这些田产永远藏在世家的帐册里，不用向朝廷纳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便永远没有自己的土地。
若那些奴仆世世代代被束缚在世家的田庄里，永无出头之日，天下何来民心安定？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摧毁世家。
世家数百年积累的文脉、学风、人脉，是大唐最宝贵的财富，陛下心中有数。
可世家若只知坐享其成，不思进取，那便是毒瘤。
若是能借此机会革故鼎新，将那些沉疴积弊一并扫除，对天下来说，便是万世之策。”
卢从愿默然良久，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方才那个沉重的话题。
他偏过头望着苏无名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随即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好奇：